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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破那堵墙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2月13日        版次:GB12    作者:陈嫣婧

    《船》,(澳)黎南,小水译,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 0 15年7月版,定价:39 .00。

    陈嫣婧 自由撰稿人,上海

    《船》的作者黎南很年轻,读他的小说会让我想起乔尔达诺,另一位年轻英俊的作家,意大利人,以《质数的孤独》一举成名。年轻作家的文字中往往会有一种近乎莽撞的抒情冲动,比如这本小说集里反复被渲染的炎夏,大海,还有那些人们,不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几乎无一例外地被用力糊上了一层强烈刺鼻的气味。作者显然太想要揭示他们身上的种种隐痛,太留恋于各种细节部位的冲击力,而忘了如何沉着地节制,或将其转化为更内敛的悲伤。没错,黎南身上有许多年轻作家的毛病,对现代小说技法的执着,执着于营造一种支离破碎的氛围,以至忽视了叙事的流畅;太在意文字的强度和杀伤力,以至无法给语言留下它本身应有的足够余地。但我还是可以从他身上看到一些成为大师的野心和潜能,对一击即中的渴望,试图把握那些足够大的人类的问题,这其中当然有他作为移民作家的优势。

    因为越南裔的身份,很多人评价黎南的作品时会习惯性地贴上“族裔文学”的标签。而他集子里的第一篇小说《爱与荣耀与怜悯与骄傲与同情与牺牲》也确实回应了这种身份的特殊性:父亲关于战争残酷与苦难的全部记忆将成为“我”笔下赋有戏剧性的小说情节,“我”试图通过写作还原过去的时代,却遭到父亲的强烈反对,小说手稿最终被付之一炬,父子之间的隔阂再次加深。并不复杂的情节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树立在真实与虚构,回忆与戏说,历史与现在,爱与恨之间。父辈苍老的坚守与子辈虚无的痛苦变成一次尖锐的追问,可以说统领了小说集中所有的文字。这个作品会让人自然想起马华文学的代表人物黎紫书的一个获奖中篇《国北边陲》,这个架构在神鬼故事之上的裔族寓言同样诉尽了种族文化在历史进程中宿命般的悲剧。虽然黎南多次宣称必须超越当下裔族文学普遍近似媚俗的书写,但倾巢之下,他仍然需要面对由裔族文化的断裂所导致的代际的矛盾,记忆的背叛以及历史的架空。然而,作为一个一岁多就随长辈逃难离开越共统治下的越南,并在文化呈现相对复杂多元的移民国家澳大利亚成长起来的第二代移民,黎南血液里流淌的对于本族文化和历史的记忆其实并不多。面对过去,他最直接的体验来自于父辈,来自于他们于不断回顾中收获的创痛,来自于他们因不得不背负这些痛而对他造成的压抑和困惑。于是最终,黎南将他的写作落脚点放在了人伦的困境上,因为只有立足于此,他才能更完善地呈现断裂,文化的断裂,历史的断裂,乃至关于裔族的记忆整体的断裂。

    如果文学史的发展也可以被概括为一个从完整到破碎,从整合到分割的过程,那么从中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写作逻辑从一个相对完善封闭的观念空间出发逐步走向分崩离析的漫长历史。基于这个角度,每一位写作者同时都是一个阐释者,而黎南则将他的阐释过程定位在如何冲破那些关于他人的藩篱,重建一种自我状态。其实如果把《船》里的作品拆分开来单独看,不难发现作者所涉及的小说主题是非常丰富的,几乎每一篇都不同。《卡塔赫那》披着“复仇”的外衣,《去见伊莉丝》是涉及外遇和离婚的伦理剧,《哈弗里德湾》写的是男孩子们之间的校园青春故事,《德黑兰热线》则有女权主义倾向。头尾两则虽最接近作者的亲身经历,但首篇偏重代际之间的对立,末篇则更倾向于对灾难下的存在进行追问和抒情。所以如果一定要统筹这七篇作品的共同主题,也许只能说作者是将他身份和历史记忆中的内在分裂感推演到了所有的人物关系中,被放大到了所有的生存空间里,最终加强了一种个体的孤立感。

    年轻作家善于关注自我的内部生成,黎南也不例外,除去《去见伊莉丝》的主角是一位老画家之外,其他小说主人公都十分年轻。他摒弃优雅细软的笔调,用粗粝逼仄的文字刻画他们的挣扎,暴力、黑社会、战争、各种极端势力,还有他们被汗水浸透的身体,肮脏简陋的环境,小说风格呈现一种极端的暗黑与暴戾,就如人在青春期时必须面对的最无理最尖锐的内心处境,这是作者在文字层面显露出来的非常迷人的东西。《哈弗里德湾》是《船》中篇幅比较长的一个作品,也十分具有代表性。杰米基本上就是一个孤立的人,孤立于兄弟,父母,爱情和对手。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软弱,无论是对面垂死的海鸥,还是情敌,或是重病的母亲。赋予杰米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来推翻一个近乎绝望的事实,这是作者要做的事。与《卡塔赫那》与《去见伊莉丝》的结局相似,作者希望他的主人公们能够用自己虚弱的身体穿破一堵厚厚的墙,来完成一次英雄式的转身,虽然这并不是个人的英雄主义行为,也不会从本质上改变某种既定的局面。那么这堵墙是什么呢?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也许可以理解为,这是黎南设想之下的对人与人之间不同存在状态的一种重新整合,也可以理解为他希望构建一种连接,或修复一些碎片,以使其仍保有一些原有的脉络。

    企图推翻某种孤立的决绝,企图找到一些意义的连接,从某种角度看,黎南身上虽并未烙下裔族的伤痕,却完美地保持着某种寻根的情怀。当然,在技巧方面,面对庞大的人与人之间的内在联系网络,黎南的把握并非滴水不漏万无一失,他有写作的雄心,也掌握了娴熟的写作技巧,但细节的完美并不能完全覆盖整体上的某些力不从心,说得明确一些,他有时会抓不住最主要的矛盾,面对根本的冲突,他会不由自主地退开或回避,而流连于某些细节的雕琢之中。好在黎南还有足够长的创作期,相信他的雄心能得到更坚实深沉的内化,以抵挡时间的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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