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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旦法及蚁虱事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2月06日        版次:GB16    作者:王培军

    《伊索寓言古译四种合刊》,庄际虹编,上海大学出版社2014年8月版,28 .00元。

    王培军 学者,上海

    月旦法

    《世说新语·品藻》:“冀州刺史杨淮(别本作准)二子乔与髦,俱总角为成器。淮与裴頠、乐广友善,遣见之。頠性弘方,爱乔之有高韵,谓淮曰:‘乔当及卿,髦小减也。’广性清淳,爱髦之有神检,谓淮曰:‘乔自及卿,然髦尤精出。’淮笑曰:‘我二儿之优劣,乃裴、乐之优劣。’”

    杨淮语自是名隽,而推其用意,也无非是“不知其人视其友”(《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居则视其所亲”(《韩诗外传》引李克语)、“观其交游,则其贤不肖可察也”(《管子·权修》)。与之相类、时代又较早的,则有《吕氏春秋·举难》:“魏文侯弟曰季成,友曰翟璜。文侯欲相之而未能决,以问李克。李克对曰:‘君欲置相,则问乐腾与王孙苟端孰贤?’文侯曰:‘善。’以王孙苟端为不肖,翟璜进之;以乐腾为贤,季成进之。故相季成。”为《世说》作批注的,皆未见徵引。

    又《伊索寓言》有一则云:“有人性嗜驴,一日人以驴求粥,牵而归,与家驴同豢。外驴与内驴处,然无一合,独与至懒之驴相摩倚,状若甚亲。其人急授御辔而还诸其人,驴人曰:‘君得驴未乘,胡为见还?’曰:‘吾观君驴,与吾驴至惰者处,君驴亦必惰。’”(据林纾译本,见《伊索寓言古译四种合刊》180页)说驴亦即说人,其间的道理,并无二致。

    蚁虱事

    《太平御览》卷九五一引《符子》:“齐鲁争汶阳之田,鲁侯有忧色,鲁有隐者周丰往见,曰:‘臣尝昼寝,愀然有群虱之斗乎衣中,甘臣膏腴之肌,珍臣项膂之肤,相与树党,争之日夜不息,相杀者大半。’”又《云仙杂记》卷七:“扬州苏隐夜卧,闻被下有数人齐念《阿房宫赋》,声紧而小,急开被视之,无他物,惟得虱十馀,其大如豆,杀之即止。”

    《符子》的故事,必是本诸《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虽加变化,却逊色多了。《云仙杂记》所说的,则近乎《晋书·殷仲堪传》:“仲堪父常患耳聪,闻床下蚁动,谓之牛斗。”而戛戛生新,后来居上。

    《庄子》的触蛮之争,在《列子·汤问》中又变为:“江浦之间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

    刘敬叔《异苑》卷八:“晋太元中,桓谦字敬祖。忽有人皆长寸馀,悉披铠持槊,乘具装马从岊中出,精光耀日,游走宅上,数百为群。部障指麾,更相撞刺,马既快,人亦便,能缘几登灶,寻饮食之所。或有切肉,辄来丛聚。力所能胜者,以槊刺取,径入穴中。蒋山道士朱应子令作沸汤,浇所入处,寂不复出。因掘之,有斛许大蚁死在穴中。”(中华书局点校本)蚂蚁的故事,在后来的唐人小说里,可谓写得“想入非非”,后难为继。不过这一节,着笔虽简,运思却颇奇诡,也是值得称道的。

    又崔豹《古今注》卷下云:“河内人並河而见人马数千万,皆如黍米,游动往来,从旦至暮,家人以火烧之,人皆是蚊蚋,马皆是大蚁。”则所记太简略了。

    《浮生六记》卷二:“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空。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正浓,如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蛤蟆也。”

    钱锺书先生不喜《浮生六记》(见《干校六记序》),在意料之中,据此节以观,其书也有可取处。儿童的想象,并无讽喻之意,借一句周作人译《枕草子》的“口头禅”:“也是很有意思的”。

    《随园诗话》卷六引陈德荣诗:“树根见群蚁,纷纷方交战。呼童前布席,拂以蒲葵扇。顷刻缘草根,求穴各奔窜。伊有记事臣,载笔应上殿。大书某日月,两军正相见。忽然风扬沙,师溃互踏践。收队各依垒,蓄锐更伺便。人生亦倮虫,扰扰盈赤县。嗜欲各有求,情伪递相煽。吞噬蠢然动,吉凶见常变。岂无飞仙人,乘鸾注遐盼?”则是从实境发生联想,写来具真实感,也是不坏的。“伊有记事臣”以下数句,其用意,差同黄庭坚《蚁蝶图》:“群蚁争收坠翼,策勋归去南柯。”或徐渭《天河》:“昨宵杀虱三十个,亦报将军破月支。”

    《诗话》于此诗后,又云:“余按宋人诗云:‘蟭螟杀敌蚊眉上,蛮触交争蜗角中。何似诸天观下界,一微尘里斗英雄。’即此意也。”所谓“宋人诗”,是唐人白居易的《禽虫十二章》,袁枚记忆有误。

    宋倪思《经鉏堂杂志》中一条,也可与此同参:“尝登高山,下视城市,殆如蚁垤,不知其间几许人。我从高望之,真可一笑。山之高于城市能几何,已自如此,况真仙在太空下视尘世,何啻蚁垤乎?”又苏轼《迁居》云:“下观生物息,相吹等蚊蚋。”意思也是一样的。今天不用登山,只要在高楼之上,俯视城市,就有倪、苏的感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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