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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药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2月06日        版次:GB15    作者:曾园

    齐泽克2014年出版的著作《天堂里的烦恼》封面。

    ●民科志之二十四

    曾园 媒体人,广州

    《天堂里的烦恼》(T roublein P aradise)是齐泽克的新书,书名取自于刘别谦的电影《天堂里的烦恼》。齐泽克留意到片头字幕先出现的是“T roublein”,这两个词下方是一张双人床,接着,在床的表面,出现了“P ara-dise”(天堂)这个词。所以可以得出第一个结论:这个天堂指的是性关系的天堂。

    加斯顿和莉莉这对雌雄大盗接近女富豪玛丽特后,企图采取抢偷骗的办法(哪种有效就用哪种)弄走一笔巨款。但加斯顿和玛丽特坠入情网这件事让莉莉烦恼不已。分析这个电影,齐泽克发现“天堂”其实可以任意挪动:天堂未必是玛丽特的家,或者加斯顿与玛丽特的爱情,天堂也可以是加斯顿和莉莉之间刺激冒险的犯罪生涯。还记得莉莉送走加斯顿的时候叮嘱的话吗?“你千万不要变成斯文有礼的谦谦君子哦!”虽然加斯顿熟悉古画、对女人的化妆效果颇有心得,但他骨子里“抢偷骗”的欲望才让他通体散发出浪漫气息。而让观众心里隐藏着让加斯顿“改好”的欲望,才是真正的麻烦。这种欲望的动力学机制,就是刘别谦故意让富裕寡妇玛丽特比青春期的莉莉更美、更有风韵,他设置的机关在这里。

    在这本书里,齐泽克的风格与刘别谦神似,电影故事发生在巴黎,齐泽克则在章节标题里放进许多法语。

    齐泽克以轻松的方式谈起汪晖,他觉得汪晖的论述里隐含着扭曲的市场竞争与交换的概念———这种扭曲的原因应归于政治、文化与社会条件的外部压力。

    齐泽克谈的是汪晖在日内瓦论坛上的演讲《为未来而辩论》,他引用了如下一段:

    经济运动总是镶嵌在政治、文化和其他社会条件之中的,争取公平的市场竞争条件并不等于是剔除国家政治体制、社会习俗和其他管理机制。相反,对市场条件的保护致力于改革、限制和扩展这些制度,以创造公平互动的社会条件。在这个意义上,争取社会正义和公平市场竞争的斗争并不能被等同于反对国家干预。需要通过社会民主,通过社会对于国家的民主控制,来防止国家成为国内垄断和国际垄断的保护者。在这里,参与式的和大众的民主仍然是现代民主的真正动力。

    齐泽克仿佛一边拍着汪晖的肩一边对读者说:“汪晖低估了市场关系的内在逻辑,它能开发和动摇过剩。”这一点我很吃惊,齐泽克当然是在捷克斯洛伐克长大,他小学读的课本和我们一样?也曾反复讲过资本主义不可克服的问题在于经常要倒牛奶?

    “经济运动总是镶嵌在政治、文化和其他社会条件之中的……”这里的“总”是有问题的。麦克法兰在《现代世界的诞生》一书里说过,“现代性意味着经济、社会、政治、意识形态的彻底分立与组合,而不是融合,也不是某一领域支配其他领域。”

    “旧制度将生活中互不相干的领域混成一锅粥。”这种情况被麦克法兰定义为“互嵌型农民文明”。

    汪晖说“经济运动总是镶嵌在政治、文化和其他社会条件之中的……”这实际上是将前现代的症状施加于所有社会的躯体之上,然后将“参与式的和大众的民主”这种后现代社会的新药捧来(并没有进行过临床试验),喂给今天的市场经济去吃。

    “参与式的和大众的民主”是什么样子的?这种西方发达国家思想家们的新设想声称针对的是“代议制民主”的不足之处,但怎么就成了我们这边的灵丹妙药?这种“参与式民主”有没有实例可供谈论?

    批评资本主义的旧有套路是先将资本主义比做天堂,然后提出“你不要以为资本主义是天堂”,随后只要找出天堂里的烦恼便大功告成。其实反过来,借用齐泽克的思路,那些成天设想“参与式的民主”美好画面的人,过的才是自在逍遥的天堂生活吧?

    想来想去,“参与式的和大众的民主”其实明朝就有。朱元璋发行过印数上千万的《大浩》,号召百姓捉拿贪官污吏。操作性很强,老百姓直接把贪官污吏“绑缚赴京治罪”,“虽无文引”,只需手持《大浩》,关津就得“即时放行,毋得阻挡”,“敢有阻挡者,其家族诛”。

    例子也有,江苏常熟农民陈寿六受到当地县吏顾英的迫害,陈寿六率领弟弟和外甥把顾英绑起来,持《大诰》到北京告御状。朱元璋当场赏银并赐给衣服,将顾英打进大牢。此后的情形可想而知,社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贪污既没减少,暴民又泛滥成灾,朱元璋哀叹:“呜呼!是其难治也。”这实际上算是承认社会学实践也是有门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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