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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侃生命,何以严肃?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2月06日        版次:GB12    作者:唐诗人

    《长寿碑》,田耳著,花城出版社2015年8月版,定价:30 .00元。

    《一个人张灯结彩》,田耳著,作家出版社2 0 0 8年11月版,定价:23 .00元。

    唐诗人 中山大学中文系博士

    阅读田耳的小说是一种享受,这种阅读的愉悦感可以由浅及深,幽默风趣只是作品中小打小闹的细节特征,而整体上的悲凉辛酸,却是一种触及生命内核的审美愉悦。这种特征,在田耳之前的小说中,如《围猎》《氮肥厂》《去寻一个牛人》等,都有非常精彩的表现。《围猎》是一个围观人们抓贼的故事,丁小唐无缘无故地参与进这一狂欢中,最后自己被小偷置换成裸人,被人当小偷抓走,可笑而悲哀。《氮肥厂》里的瘸腿老苏,被人安排到氮肥厂去做厄运星,以帮助氮肥厂更快地倒闭。这对于老苏而言,本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但老苏越来越开心,和氮肥厂的胖女好上,并以一种非常奇特的方式偷情,既滑稽又辛酸。《去寻一个牛人》,锅村人家每逢大事,宴请宾客要请“牛人”来撑场面,在相互攀比的心理下,每家每户都想争“脸面”。锅村从请官人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攀请,无法请更高级别官员之后,就转向请明星式的“牛人”,然后让牛人跪着唱歌、跪着走、跟着主人跪唱到每一桌面前……让农村盛行的那些恶趣味去碰撞当下文化的那些失格现状,两方面的可笑相撞后,我们尝及了情节滑稽,更领会了作者笑里藏刀式的多维批判。

    这种写作趣味,几乎成了田耳每一篇小说的内在气质,新小说集《长寿碑》亦带着这种叙事特征,而且,田耳的幽默级别也在不断上升,集子中三个中篇,都以“生命”作为调侃对象,通往人性深处的凝思,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有变化。《长寿碑》这篇,与田耳之前的小说《去寻一个牛人》《到峡谷去》等有着近似的取向,它们的幽默气质,都不只是具体人物的可笑,而是一种文化现象的荒谬。但《长寿碑》可引发的悲感,文化批判之外,更指向生命的荒凉,要比前面几篇更为深沉。小说中,岱城要建设成为长寿县,而实际上并没有几个人真正长寿。为了这个目标,文化人士开始想各种造假方式,伪撰子虚乌有的《长寿谣》,虚构各种以岱城为地域背景的长寿传说,甚至政府出面给岱城老人修改年龄,把父子关系改成祖孙关系,为了利益,岱城的后辈青年也并没觉得不妥,而是瞒着父辈积极配合荒谬的政策。这里,田耳用生命的长寿问题来调侃时代人心,在商业时代,文化、伦理层面的严肃性已经崩塌,这个时代的所谓雄才大略,都不过是埋没良心的追名逐利而已。

    《范老板的枪》也是拿“生命”作为调侃对象,范老板要杀自己的司机,这在很多影视剧里,可以是非常简单的事,但田耳要从这里挖掘出“杀人”的艰难。范老板找以前的打手何卫青,有了家室之后,他再去杀人已变得犹豫,反复向范老板提要求,最后也没行动。而同时,范老板的女婿先杰,因为不被岳父看好,希望代替何卫青去杀蔡老二。而蔡老二知道范老板要杀自己,他屡屡触碰范老板的底线,似乎在检验着范老板能否真正下手。这里面的复杂关系带着隐晦性,但都围绕生命,杀还是不杀?敢不敢杀?人在努力去杀与尽量不杀之间徘徊。这篇小说的叙事有点实验色彩,只用一些对白来交代故事进展,主体是人物的内心猜想,想象的完成往往与对话的矛盾形成张力。这种情况,最直接地体现于小说最末的精彩演戏部分。范老板和蔡老二,各怀鬼胎地演戏。范老板后来假戏真做,在演戏中用没子弹的真枪“毙”了装扮成女人、跪着等刑的蔡老二,这种毙,既真又假,双方似乎都感受到一些惊惧感。因此,这个故事里,田耳和小说中的人物,都拿生命来开玩笑,但都由玩笑上升为严肃话题:生命不是玩笑,演戏也可以慑人魂魄。而这种惊惧感,范老板和蔡老二的感受也有很大差异,他们各自沉浸于自己的想法中,对话是平和的,内心却在博弈。

    要说调侃生命最为骇人的,还属《被猜死的人》,这是田耳这本小说集中最撩人的一篇。养老院里几个无聊的老人,以猜院里谁会先死为趣,并用此开赌。在这猜死过程中,梁瞎子总能猜对,于是成了院里最为可怕的人物,都害怕被他猜,仿佛他的猜就是诅咒,猜中即死。偶然性变成必然性,这是一个带着戏剧性的故事,有着田耳所钟情的心理学知识背景。一开始,梁瞎子之所以能够让自己猜中的人真死,源于他的心理策略,他屡屡去安慰自己所猜中的老人。有人安慰,老人都感觉心理不安,以为自己的病已深,已被人觉察出将死的节奏。心理的压抑和忧虑,让病更严重,死也就更快来临。而梁瞎子成了能猜死人的“巫”之后,害怕的心理让老人们都交钱去供奉他,以免于被猜。当然,田耳用心理学知识建构起来的这一小说,并不只是为了讲述这一有趣的、邪恶的故事,更指向一种临终关怀的思考。老人们的心理,没有人真正在乎,子女、养老院管理者,都简单地以为老人需要和老人生活在一起,认为老人之间的安慰是正能量。而田耳告诉我们,老人的内心世界,比这复杂得多,这复杂不一定来自如梁瞎子这帮坏老头,更来自每一个老人内心里的孤独感,以及他们对死亡的深深恐惧。

    梁瞎子有巫的色彩,我总以为,田耳也像个巫师,他深知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心。年轻人、老板、老人,他们在面对利益、面对死亡的时刻,内心会有哪些褶皱,田耳总能卜准。更令人不安的是,田耳更能摸准当下读者的内心,他清楚地知道,我们有怎样的阅读口味,喜欢幽默,于是他在小说中时不时奉献幽默,喜欢人性,于是,在幽默内部,他用生命感来填充,调侃到生命的高度之后,再以一种悲哀、辛酸和嘲讽来告示我们:我是正经的!小说《被猜死的人》最后,梁瞎子不经意间一语戳中地猜了自己的死,这种故事设计,好似在暗示一种群众性的文化现象:大众需要巫,只有巫的自我牺牲才能唤醒大众,从心理魅术的迷惑中醒悟过来,去掌握自己的命运。从这种自我嘲讽来看田耳的小说风格,恍惚中也可发现,田耳的调侃式写作更有着自我的伤感:“我”所卜算的,不过是你们喜欢的,最终,或许也会是你们的趣味扼杀“我”的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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