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丛林中的诗歌瞪羚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2月06日        版次:GB12    作者:席亚兵

    《女巨人》,黄茜著,作家出版社2015年8月版,定价:29 .00元。

    席亚兵 诗人,北京

    作家出版社近来推出了八零后女诗人黄茜的诗集。黄茜属于诗歌传统优厚的北大诗群的一员,诗的智力特点很突出。她现在在主流市场媒体当记者,诗集又取名《女巨人》,不熟悉的人想,这诗歌肯定有股得意非凡的味儿。但其实,诗歌的力量是以完全相反的面貌获得的。

    也就是说,从黄茜写诗以来所处的环境来看,她能把诗写到现在这个程度,一点没有借势东风游刃有余的感觉,而完全是在逆势而为,苦苦厮杀。她写一种基本可纳入超现实主义的诗歌,对于同阶段写诗的人来说,要进入她的诗歌已非常困难了。但据我了解,好像对没有多少诗歌经验的读者来说,反倒要容易进入些。也许存在这样的情形吧,那说明,她的诗歌的诗意诗形最古典最纯粹,最不需要各种观念的辅助解读。她是直接向诗歌顶峰正面进攻的。

    她近几年写了将近10个组诗,质地都非常坚硬。读她的诗非常困难时,你可以先看一些短札小品,基本都历历入目,一丝不乱,如超验的:

    羽毛和云霞匍匐在地下

    岩石与河流飘荡在空中

    白亮的猎刀将她围捕

    严苛的画笔被她修改

    晚餐时间神圣不可触碰

    公鸡跳出公爵夫人的餐盘

    赤目者躲在慵懒的人群里

    慵懒者踮足薄纱的浪尖上

    和经验的:

    雨后,在你灵视的眼脸下,结出一张闪亮的细网。娇小的红蛛,胜券在握,进退灵敏,知悉蛛丝的每一寸微颤。

    相信她的笔触是可靠的以后,再进入她诗歌的主体,你会发现每一个局部都是很清晰的,她只不过一口气要走好久好久而已。她源源不断地叠加意象,并且毫不倦怠地进行变形,以她这种意志和才能,各种混沌图景便像数据载入一样呈现,显得该辐射的领域都有触及,轨迹也都可辨认溯回。还有,只要你熟悉了她的变形,你就会感到,没有经过这种变形,就不可能进入某种诗歌量子力学的领域,精神真正运行的场所。在那里,空气是被涂了各种色的,光线被一遍遍分解,人踏足屋顶,眸子随意移位,动作充满幻觉暴行。

    她以这种方式写了好多组题材,设立了好多镜像,时而也借助一下品题艺术的方式。有偏向建构古典秩序、向古希腊致敬的,更多则侧重指向当代生活的病情病症。《女巨人》这首组诗是当下较罕见的诗歌品类,大有博尔赫斯用图书馆建天堂的气概,但在当下的语境中,更像毫不顾忌地开一个超级玩笑,为的表明诗歌就是可以狂暴地生成一个想要就要的世界。黄茜也写了另一个志向不凡的组诗《九歌》,似乎要说,她是直接追向南方人屈子的传统,形式是芜蔓丰茂的,情绪是孤愤幽暗的。

    跳出诗歌本身,我一直觉得黄茜走的这条道路是出人意料的。这不是我们时代的风格。我们时代的风格不管是什么,总觉得不是这个。我们现在的文学生产总体上是消费倾向的,起码要以更高的难度照应这个维度。因为相对来说这是个温和的时代,因为所有问题是松弛蔓延的,也是没有结论的,因此只能是温和的。诗歌总要受这个影响。但从黄茜的诗歌来看,诗歌只需要是自己的选择就行。尤其当她选择后做得最适合自己时,就更说明自己的道路没错。

    她也偶涉叙述和经验,但只有在纯诗风格下,才显得既会捕捉主题动机,也能实现手法自由,意象、色彩、音调和感度都趋纯熟。比如民国体的《金锁记》,还有一组题画诗,我认为是在这些题材传统上有突进的。又工丽婉约,又能往大处跳脱,用高格防止了此类诗常见的陈腐,属于观察她诗歌整体能力的很好的样本。

    黄茜声称自己学习过古希腊女诗人,这个的正面影响能够从她诗中看到,给她带来一些独有的气质;她也学习狄金森、辛博斯卡和玛丽安·穆尔,这些都属于生活比较隐幽、感情上比较克制的类型,影响到她身上,需要一分为二地看。一方面,这些诗歌女巨匠都能教人一丝不苟的手艺的精确,但另一方面连黄茜自己也可能没有意识到,由于时代特征已完全不同,同样精确的手段打造的世界,得出的结果却有具象和抽象的差别那么大。

    前代那些勇于通过保持距离审视生活的女巨人们,其生活环境和时代特征相对还是单纯的,有可以通过远距离观察来撬动的认识点。现在的继承者,即便诗歌态度上与之情投意合,也已无法回避一个超级庞杂的流动性的现实。正因为如此,纠缠在纷扰现实中的八零后黄茜,为了处理自己天生的孤独感,以及某种累积的心理危机,才发展出这样一种遁世的、孤僻的但又高能的诗歌。如不孤立看待她的案例,我们会发现,这种风格已有一定代表性。它跟我们时代不自觉地大量生产哥特式奇幻动漫有关,也跟经验认识的全面无力感这一逻辑有关。当资本驱动的现实兴盛得无法为小众的正文学模仿时,把它彻底抹掉是一个很有效的策略。

    若不是这本诗集取名《女巨人》,并且有那组新天方夜谭风格的古典奇幻的《女巨人》,我确实一直按最初的感觉,觉得黄茜的诗是一种非常纤弱、耗损的诗。但在理解了她的古怪乖戾后,才顿觉诗歌的任性既属本性,也含力量。这样,本来,我觉得她的诗歌极像一只丛林中的瞪羚,置身于野蛮丛林法则中的孤立、警觉、脆弱的感知者,现在看来,这样的感觉还在,但瞪羚也有极强的适应力,它拥有自己的天空、光线、草树、花叶等核心风景,并与它们形成了生态中对抗性的要素。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