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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田宗子:“东亚诗歌”的概念将会起变化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29日        版次:RB09    作者:朱蓉婷

    水田宗子,著名诗人和女性学批评家。生于东京一个政治家庭,父亲为引导日本经济腾飞连任数届财政部长的水田三喜男。东京女子大学文理学部毕业后,赴美耶鲁大学留学并取得美国文学博士学位。在美国多所大学任教,1992年创建日本城西国际大学。著有诗集《归路》、《圣塔芭芭拉的暑假》等。评论集《从女主人公到英雄———女性的自我与表现》等。

    南都讯 记者朱蓉婷 发自香港 11月26、27日,来自世界各地21位著名诗人齐聚“香港国际诗歌之夜”这场每两年一度的文学盛会。本届主题为“诗歌与冲突”,活动包括三场以“中东诗歌”、“东亚诗歌”和“国家、宗教、身份认同”为题的讨论会和诗歌朗诵会。除此之外,香港艺术发展局吴美筠博士向南都记者表示,今年国际诗歌之夜第一次加入了文学串流活动,在城市的不同地方,漫画、音乐、舞蹈将和诗歌产生跨界结合。在香港站活动结束之后,将有六位国际诗人来到广州,在12月1日至2日,广州方所及广州购书中心将举办香港国际诗歌之夜2015@广州开幕夜诗会,以及“诗的”多媒体艺术展开幕式讨论会。

    11月27日下午,本届“香港国际诗歌之夜·东亚诗歌”讨论会于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举行,来自中、日、韩、缅的八位诗人将一同探讨写作与冲突之间的多重关系,以及诗歌在冲突中扮演的多种角色。在区域冲突和多元日益加剧的今天,“东亚诗歌”成立的可能何在?以及“东亚”对诗歌究竟意味着什么?在讨论会开始之前,日本诗人水田宗子接受了南都记者的独家专访。

    专访

    “东亚诗歌”在变化

    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这次讨论会的主题是“东亚诗歌”,你觉得这个命题成立吗?

    水田:首先,在古代,日本的诗歌受到很多中国的影响。在日本文明形成之前,中国的文明已经成型了。到后来,尽管中国文明影响了日本诗歌,但日本人在诗歌写作的时候会与中国的影响形成了一种对峙的关系,在这种对峙的关系中开始创作他们的文学作品。过去,中国和日本共同地拥有着一些东西,但是到了近代之后,我们又拥有了一个共同的“他者”———欧洲,这是原来我们没有的。对于中国人和日本人来说,西洋文化在我们头脑中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意识。近代以后,东亚诗人们共同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比如,佛、儒教的文化、共同拥有的历史、审美意识、家庭构成……在这个意义上,“东亚诗歌”有可能成立。但是,我认为这种关系在面临全球化的今天正发生着质变。为什么?全球化意味着很多人离开自己的母语环境,到母语之外去感受生活。文化并不是一个国家独有的,而是人们走出去创造出的另外一种文化,这种文化在今天反而更加重要。所以我觉得过去我们所谈论的“东亚”这个概念,在未来将会发生变化。

    南都:这次“东亚诗歌”的讨论会邀请了三位来自中国、日本、韩国的诗人,你如何理解这三国的诗歌差异和共性?

    水田:按照现代的说法,这个三个国家的诗人所拥有的历史感是不一样的,比如日本在“二战”时期,虽然从自身来看是一个牺牲者,毕竟战争的残酷在于对双方都是毁灭性的,但是对中国和韩国来说,日本无疑就是加害者,这些复杂的关系很值得探讨。另外,这三者的封建性的家族观念都根深蒂固,女性作为个体所面临的东西差不多。但是,这些个体层面的共性一旦进入不同的国家和社会,区分开来以后,她们所面临的问题就变得复杂多样起来。

    私小说与诗歌

    南都:你觉得日本的私小说传统对诗歌有何影响?

    水田:首先,作为女性,在过去她没有创作的机会和创作的平台,她只能写自己,这是她唯一的平台,她无法从外界的权力结构去考虑,因此“我”在诗歌当中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他者”的东西写不出来。但是,当你完成文本之后,如果文本只局限于自己肯定是不行的,你必须有更开阔的视野,跟这个世界产生关联。在日本有一种说法,女性,要不成为私小说家,要不就成为诗人。

    南都:所以你觉得你的诗歌更侧重个人经验的挖掘?

    水田:首先,文学和诗歌都不是写他人,首先是自己,但是这个自己是对他者有记忆的自己。比如我们去阅读别人的作品,那些作品会渗透进你的内心世界,你父辈的记忆也会一代代传下来,形成一种民族记忆。我写的这个“自我”是具有他人记忆的自我。我想文学永远不会成为“他者”的代言人,关键在于自己有没有拥有他者的记忆。写一个牺牲者、弱者的体验往往是不太容易的,慰安妇问题、原子弹爆炸受害者,他们的体验几乎没有人写过,因为他们受尽了屈辱,不管是小说还是诗歌,他们的伤痛都难以被触及,这就是诗人的功夫,如何让自己的内心与世界有一个接点。

    “311大地震”对日本人产生了很大的心理冲击,一直以来这就是个饱受自然灾害的民族,战后日本的快速发展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种危机感带来的。所以另一方面,灾难使诗歌又回到了它正常的轨道,因为诗歌正是把自己与世界联系在一起的唯一写作形式。

    女性主义与“身体之前”

    南都:日本现代诗歌有受到西方诗歌翻译体的影响吗?

    水田:日本的近代化已经有100多年了,这段时间里日语一直在发生变化。日语这种语言有一种独特的构造,不像英语那么明晰。日语是内包性的语言,比较模糊暧昧,在不同的表达的状况下语意也会发生变化。日语是一种“想知道对方”的语言,而英语是一种“表达自己”的语言,这一点上日语和汉语是比较接近的。所以当你在读一首诗时,它究竟是新的日语还是翻译体,不太好辨认。

    南都:对你来说,存在“诗歌启蒙”这个角色吗?

    水田:很早我就发现诗歌这种形式跟自己非常吻合,说白了就是我觉得我只适合写诗。很多作家和诗人在这方面启发了我,而不是一个人。其中威廉·布莱克、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和柯尔律治这三个人对我影响很大。柯尔律治曾经参与法国革命,后来对革命感到很失望,又回到英国的一个郊外一直写作到晚年,所以他是一个一直在写记忆的人,这种记忆是包含整个世界的记忆,不是个人的很狭隘的私人记忆。另外,日本诗人萩原朔太郎,他以口语写诗,是日本第一个白话自由诗体的诗人,我也很喜欢,后来我发现他是我祖父的邻居。

    南都:你在女性主义文学领域颇有建树,你有试图在诗歌中表达这个主题吗?

    水田:没有过有意识的表达。女性就是我的一部分,我所拥有的问题应该是所有女性都有的问题吧。

    所以,首先我不会去否定这个身份,尽管我不去写女性文学,但是文化会让你不知不觉地创造了这种文学,我的内心世界,我的想像力,是文化给我的,而不是别的。像普拉斯,我认为她并没有为了表现女性而写女性诗歌,但是她在诗歌中对性别差异的的思考,这种意义很强烈。作家和诗人成为“代言人”是没必要的。

    女权主义在一世纪之前就有了,从那时开始女性考虑“女性”是什么。我认为现代的女诗人首先不是要写自己的身体,而是写“在身体之前”的东西,比如说很多蔓延到女性内心世界的,社会上的各种新的问题。

    “诗歌之夜”现场直击

    问:你们如何理解本届诗歌之夜的主题———“诗歌与冲突”,对于你们来说,你们通过诗歌想表达的是什么冲突?

    陈黎:战争,发生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的任何一个人身上。对我来说,人的最自然的一种冲突就是战争。

    詹玛·歌尔伽:当我第一次看到“冲突”这个词的时候,我想到了战争。但在我再次想起这个词的时候,才发现“冲突”无处不在,它充盈在人与人、人与写作、人与自己的语言之间。

    水田宗子:冲突,一个非常基本的状态。

    诗选

    蓝之诗

    水田宗子

    记忆褪色的前方,

    是蓝天

    横躺在草原去追赶那前方

    蓝的尽头难道还有往昔?

    在蓝成为空洞之际

    只有白色的虚无

    不是黑暗就已足够

    天空覆盖周围

    草原充满忘却

    不论哪里都茫然无头绪

    我

    吸入褪色的记忆

    和无味的

    蓝

    (田原、毛乙馨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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