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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歌山访昆仑墓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29日        版次:RB07    作者:苏枕书

    善福院释迦堂。

    ●京都读书记之二十二

    苏枕书 作家,日本京都

    1717年秋山井鼎与同门作镰仓之旅,太宰春台《湘中纪行》云:“是日山生之健过于我二人,凡所经名区,莫不推寻搜索,最寻古墓,藤生以为古墓癖。”安藤东野《游相纪事》云:“盖生居有三癖,而古墓癖最入膏肓。路遇一刍荛一农圃,必问有古墓否。而后敢行。好古之迂,虽吾曹同病,而余与太宰,将避三舍也。”如此说来,既对昆仑感兴趣,亦可访其墓,是追慕先贤之意,又为效其好古之癖。

    查《和歌山县史迹名胜天然纪念物调查会报告》(第二十辑,1914年,后略称《报告》),有一篇介绍昆仑之墓,所在地为“海草郡加茂村大字梅田二七二番地”,管理者为“善福院住持 朝仓实亮”。搜索“善福院”,发现和歌山海南市确有这样一座天台宗寺庙,境内有一座镰仓时代保存至今的国宝释迦堂。海草郡古为纪伊国之郡,今属海南市。网上信息寥寥,有人说“在深山,技术不够自信的,不建议驱车前往”,“释迦堂样式古朴庄严,十分寂静”,“寺庙实在不算大”。拨打网上公开的寺庙电话,竟顺利接通,是住持子妇,态度亲切。询问昆仑墓地是否为贵寺管理,答曰正是。问是否方便拜访,答曰当然欢迎,只是敝寺僻远狭小,昆仑之墓也仅方寸之地,恐您失望。我说,如此,则感激不尽。

    电话后第二天恰好没课,清晨搭电车出发,去往一百四十余公里外的海南市。四年前的秋天,也曾去过和歌山,那时是为看贵志站年事已高的猫站长阿玉。今年夏天,阿玉以十六岁高龄辞世。辗转至纪势本线加茂乡站,不远处海天茫茫。步行进山,幸有地图指引,一路清溪蜿蜒,橘林绵延。橘子、梅子、柿,是和歌山的特产。此季正当柑橘成熟,漫山遍野硕果累累,近处农田有未来得及采摘便已坠地的果实,散发出类似果酒的甘甜气息。还有许多柿子,清湛天底下望去,十分好看。道中无人,和歌山人口密度很低,前次来时已印象深刻。步行四里余,忽见石阶上山门一座,阶前大株樱树。进山门,即见释迦堂一座,阔三间,深三间,外檐一重,庑殿顶,样式庄严。据说是仅次于山口下关功山寺佛殿、日本第二古老的禅宗样建筑物。寺内仅此一座古建筑,的确狭窄。左侧为民居,廊下悬鱼板一张,想是禅寺遗物。善福院旧属广福禅寺塔头,广福禅寺传为荣西禅师所建,曾被本地豪族加茂氏指为菩提寺,繁盛一时。后加茂氏衰落,寺庙转为高野山真言宗。江户时代,一度被纪州德川家选为候补菩提寺,复改为天台宗。而今广福禅寺早已不存,仅余善福院。不过释迦堂所用瓦当,还是“广福禅寺”字样。

    堂前右侧有一小石碑,镌“昆仑先生墓表”隶字,文曰:

    山井昆仑先生,加茂郷小南之人也。名鼎,字君彝,称善六。父周庵以医为业。先生初就藩儒荫山东门,后学于伊藤氏之古义塾。既闻物徂徕之名,往从焉。其学之所渊源可以知也。征为西条侯文学。曾入下野足利学校雠校宋本群经三年者。七经孟子考文流传至于西圡。浙江学政阮元获而大悦,作序刊行。其著《十三经校勘记》颇取材于此云。先生积劳多年,获病归乡而殁,实享保十三年正月二十八日也。享年三十有九。葬于释迦堂后丘。昨冬与同志相谋修墓域,举祀典。三村荣一恐其久而堙灭,欲建石以表于不朽,征文惟我。县虽多笃学,而欣先生之名独高于西土。谨以志云。

    昭和十六年十月 后学多纪仁撰并书

    《报告》云:“昭和十五年(1940)十二月八日,山井昆仑之茔域经同志之手修筑,以昆仑二百十三年周年追善祭仪,由多纪草山主导,后裔山井良、山井丰吉之外,有志者三十余名列席,严肃为之。”即为墓表所载之事。多纪仁(1869-1946),即多纪仁之助,号草山,和歌山人,世代为纪州藩儒学者,致力地方文献保存推广。

    登门通报,仍是住持子妇迎接,云住持近日不在寺内,请我原谅,并建议:“我们先看佛堂,再去昆仑墓,可好?”旋取锁钥,开启两面门扉,引我入殿,说可自由拍照。殿内供奉平安末期木造释迦如来坐像。斗拱为一斗三升及一斗二升的组合,四隅设有日本建筑十分罕见的抹角梁。夫人取来事先准备的几种复印资料,如《伊予史谈》中的《有关山井昆仑》等,说是家中能找到的论文,如我需要,可以拿走。可惜这几种此前都已购买或图书馆复印得到。她很抱歉,说恐怕我们现在所知道的,远不如你多。她说,自己三十多年前从不远处的山中嫁到这座山,并不懂多少佛教知识。寺里来人很少,几乎不会有游客。一般隔几个月会拉来一车专业人士,对释迦堂进行调查。东京大学某个专业的师生,每年都有过来上考查课的传统。又说,从前,和歌山史料馆还有几位老先生,还有外地来的研究者,对山井鼎多有研究、关注。后来他们年老、故去,就不见有人来问昆仑之事了。

    在殿内瞻仰过,夫人领我去后山墓园。路过檐下,见我看瓦当,解释说,那是寺里照着旧瓦原样烧制,旧瓦现存两块,一块保存在和歌山县立博物馆,一块留在寺内。闲话间,就至后山,只是一片和缓的山坡,种满橘树、柚子树、梅树,开着各色菊花。银色的芒草在阳光下簌簌闪动柔丽的金光。很快便到昆仑墓前,墓碑下有二重石基,主石方七寸,高一尺六寸,面东。正面镌“山井昆仑墓”,右侧为“享保十三年戊申年”,左侧为“正月廿八日”,背面为“建立之 山井善右卫门”。善右卫门是昆仑之弟,继承山井家之嗣。据武冈善次郎、藤井明等调查,善右卫门原继承兄长之禄,出仕西条侯家,其后家禄被废,遂从加茂乡小南地区迁居下津町。在小南所有的土地也寄赠善福院。夫人于山头遥指西南方,说下津据此不远,山井家后人现仍居住在那里。不过他们已就近改属另一所寺院福藏院,并未与昆仑同构家族墓。武冈善次郎曾查善福院所藏历年记录,见到昆仑妻子儿女的辞世日期,皆未镌于墓碑,也不知是否合葬于此。姑录于下:

    心月妙岸信女 享保十四年  二月廿七日殁 山井善六妻

    寒了童子 享保十七年十一月廿七日殁 山井善六息

    贞春童女 享保八年三月九日殁 山井善六息女

    贞幼童女 享保八年五月十二日殁 同前

    贞法童女 享保九年五月五日殁 同前

    由戒名可知,昆仑一子三女均未成年,短期内相继亡故,或为传染病,令人叹惋。有推断云肺结核,但无确证。

    前引《报告》中的“山井丰吉”,即世居下津的善右卫门后人。那么另一位“山井良”,则是继承昆仑学统的另一支后裔。据说昆仑没后百年,西条侯松平赖学多次梦见有老人拜伏枕边。询诸老臣,答曰恐是昆仑之灵。传说或许荒诞,但赖学确惜昆仑学问断绝、无人继承,自儒者松崎慊堂门人中挑选渡边璞助为昆仑后继者。之后,璞助应慊堂并赖学之命,赴足利学校,从事昆仑未完之校勘事业(《仪礼》《周礼》《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尔雅》)。但也操劳过度,四十岁去世,有一子三女。长子幼时已过继璞助生家,遂令长女招内田半右卫门次子为婿,即山井清溪,著有《清溪先生遗集》。清溪元配山井氏早逝,后娶渡边氏,得一女,嫁大地氏。渡边氏又殁,再娶儒学家东条方庵之女道子。璞助次女嫁渡边守辅,三女嫁盐谷时敏。清溪无子,以元配三妹次子良为嗣,即山井良,胞兄为汉学家盐谷温。他出身东京高等商船大学,后为大阪商船株式会社社员。有二女一男,长子山井涌出身东大支那哲学科,专攻明清思想史研究。山井良之名章,在南葵文库不少藏书上可见到。

    山中静谧,鸟鸣无际,遍地水仙初生长叶。感叹昆仑长眠于此,稍显寂寞,然而眺望山海,也是他生前所爱。合掌告辞,与夫人下山。她问我要了地址,说等自家橘子成熟,要给我寄来。惶恐道谢,想起昔年昆仑之母曾给徂徕寄去故乡柑橘,徂徕有诗记曰:鼎也母馈橘。南纪人也。南纪物也。南州嘉树后尝栽,生子欲如屈原才。乃以陆郎怀里物,殷勤千里馈吾来。

    昆仑母亲寄去的,会是这片山中的橘子么?

    天光尚早,又步行十余里,至长保寺。该寺为长保二年(1000)应一条天皇敕愿而建。宽文六年(1666),定为纪州德川家菩提寺,属天台宗。寺内室町时代大门、镰仓时代本堂并多宝塔,俱为国宝。更有纪州德川家的巨大墓园,埋葬除五代藩主吉宗(后为第八代将军)、十三代藩主庆福(十四代将军家茂)之外,初代至十五代的十三位藩主,并五位夫人。特地绕道此处一看,因第六代宗直,原为支藩西条藩第二代藩主;将昆仑从徂徕塾召回西条藩任书记之职的,正是宗直六弟、西条藩第三代藩主。墓园古木遮天蔽日,寂无一人。走到宗直墓前,没有往前打扰,折返下山,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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