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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霸权之前的世界体系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29日        版次:RB05    作者:李尔克

    《欧洲霸权之前》,(美)珍妮特·L·阿布-卢格霍德著,杜宪兵、何美兰、武逸天译,商务印书馆2015年6月版,定价:62元。

    李尔克 自由撰稿人,广州

    《欧洲霸权之前》直到今年才由商务印书馆首次出版中文本,这再一次提醒我们,对于西方学术著作的译介工作仍然在不同程度上存在一些不大不小的漏洞。初版于1989年的《欧洲霸权之前》即使无法进入学术经典之林,至少也是一部有影响力的史学著作,尤其是考虑到此书出版时所参与到的西方史学界那一场承上启下的辩论。

    这一场辩论有两个缘起。其一是以威廉·麦克尼尔的著作为典型代表的全球史运动,此运动从六十年代中叶开始掀起一波旨在跳出西方中心主义而强调全球性、全局性的视角,淡化文化特质论而着重对文化、文明间交融、相互作用的史学修正主义论述的兴盛,其余波持续至今。而辩论的第二个缘由则更为具体。自伊曼纽尔·沃勒斯坦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陆续出版其多卷本巨著《现代世界体系》以来,“世界体系理论”作为一套全局性的史学分析纲领与方法论已经伴随着一波又一波的争辩、讨论而度过了不止一个生命周期。所谓“世界体系”意即一种建基于跨国交易、全球经济分工与等级排序的统合性的历史分析框架,而沃勒斯坦笔下更具体的“现代”世界体系则是由欧洲人(西方)所主宰的全球权力-经济秩序,该体系在经过“绵长的十六世纪”建立后一直延续至今。

    从某种程度上说,阿布-卢格霍德的《欧洲霸权之前》是对全球史总体精神的继承与对沃勒斯坦世界体系分析的深化、反动与发展。此书的核心论点可被归纳为两点。其一:在沃勒斯坦式的现代欧洲中心霸权体系之前,在十三、十四世纪前后的世界上其实还存在另外一个世界体系,这个体系既囊括了佛兰德斯的商业、产业城市与威尼斯、热那亚的海上商人,也包括由蒙古征服者、中东与埃及穆斯林而延伸至印度、中国贸易经济纽带。其二:在十四世纪晚期,伴随着一连串诸如黑死病等瘟疫大流行所引起的人口骤减与地缘政治的不稳定因素增加等动荡,这个前现代的“东方中心”世界体系逐渐衰退、瓦解了,而此后欧洲人主导下西方的“崛起”与其说是因为某种西方特质的必然胜利,毋宁说是因为西方人沾了前一个世界体系崩溃的便宜。此后,世界体系得到了“重组”,而我们至今仍活在这一次重组的余波之中。

    在序言中,阿布-卢格霍德援引一种托马斯·库恩式“范式转变”过程中由新证据、新视角所引起的对旧有范式的不安,这完美概括了推动她那一代历史学者转向的缘由。沃勒斯坦式的世界体系分析当然相较传统实证史学之下国别史或专门史的论述有所改进,但在阿布-卢格霍德等人看来,它们仍然是西方特殊论的产物。“16世纪时‘西方胜出’这一事实,无法令人信服地表明唯有西方的制度和文化才能最终胜出。”(345页)正是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阿布-卢格霍德寻求通过结合理论建构、界定本身的转变与对范围更广的材料的综合来完成新历史叙事的建构。十三、十四世纪的世界体系不仅是区别于欧洲世界体系的一个实体,而且两者之间也存在种种差异性。就这一点而言,阿布-卢格霍德的工作不单只拓展了我们对于过去的理解,而同样为我们提供了一套理解、分析现在与展望未来的工具。事实上,阿布-卢格霍德本人正是以“未来的世界体系”一节作为全书的结尾。在阿布-卢格霍德写作的年代,她即已敏锐意识到世界政治、经济舞台上主要玩家间的微妙变化。

    就历史学写作的脉络而言,大部分立足于长时性、跨区域、综合性研究的著作似乎都可以就精神特质而言追溯回施宾格勒与汤因比的鸿篇巨著。似乎也正因如此,所有这类著作所面临的最基本的批评都往往是一致的,即:当它们为我们提供了种种往往是令人惊叹的宏观视角的同时,它们在任何一个细节论述上都容易遭到专家不同程度的反驳、诘难。阿布-卢格霍德此书也继承了这一点“遗产”。为了从头建立一个完整的关于一整个世界体系的论述,阿布-卢格霍德不得不把中世纪欧洲、伊斯兰世界、蒙古帝国乃至中国与印度这样本身即为庞大研究对象的实体纳入其考察范围,而在此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会需要借助来自其他学者的二手论述,而任何治史者都明白对二手材料的选择与判断的过程中所会涌现的重重困难。此外,对于一本内容涵盖如此之广的著作,即使对所讨论对象的选取本身往往都能左右论者最终论点的说服力。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历史教授理查德·布鲁耶就认为阿布-卢格霍德对伊朗、北非等地的忽略隐含了一种理论、概念先行的断章取义嫌疑,这导致后者所建构的“世界体系”远非她自己所希望的那般明晰(《美国历史评论》,第96卷,第4号)。综上所述,种种这些内在困难使得任何非专业甚或专业的读者都难以对全书做一个全局性的判断。一方面,阿布-卢格霍德关于“上一个”世界体系的论述似乎逻辑清晰,符合常识性的基本事实,而且内部也有足够的复杂度和理论张力。但另一方面,在缺乏对书中所论述地区的主要历史材料基本、靠谱把握的情况下,要完全认同阿布-卢格霍德的论述又似乎让人踌躇。当然,这样的一种担忧有可能太过钻牛角尖了。总体而言,《欧洲霸权之前》不失为一部历史叙述与理论分析均比较出色的著作,无论是作为了解世界理论发展的学术专著还是一本十三、十四世纪的世界史,本书均有很高的可读性。

    就翻译而言,本书总体翻译质量尚可,但还是有一些比较明显的错误。比如说,原书第216页“It hasbeensuggestedthat Islam…w asinim ical tocapitalism . N othingcould be less accurate.”一处,中文(211页)译为“有人认为伊斯兰教……不利于资本主义的发展。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实际上,“N othingcouldbelessaccurate”的意思正是“这简直错得太离谱(不可能更错)了”,这点单从上下文也很容易看出,因为阿布-卢格霍德在此正是要指出人们对伊斯兰教敌视资本、商业发展的错误印象。看来在遇到双重否定句式的情况下翻译者要格外小心,这几乎可以当作一条普世原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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