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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晓雯:写被时代碾压而过的一代人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22日        版次:RB08    作者:黄茜

    《生活,如此而已》,任晓雯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5年10月版,28 .00元。

    任晓雯

    小说家,1978年生于上海,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毕业,获硕士学位。著有《她们》、《岛上》、《阳台上》等。最新小说为《生活,如此而已》。

    2011年冬天的一个清晨,任晓雯在银行门口瞥见一个路过的胖女孩,马尾辫扎歪了,在头顶拱起一块,手里捽一副煎饼果子,边走,边吃,边哭。女孩的形象触动她的痛觉,以及看似顺遂的生活里“隐秘而持久的挫败感”。几年后,有了这本《生活,如此而已》,讲述生活在底层的城市小白领蒋书的故事。

    蒋书出生于80年代初期,八九十年代的价值观骤变导致父母离异,她在孤独和隐忍里长大,三流大学文秘专业毕业,因长得丰满,被男友戏称为“胖狗熊”。工作难找,从电话推销、店面销售、私人保姆换到洋酒公司,踏入社会后,娇嫩的青春蹉跎、消耗、霉变……

    这是蒋书的青春,也是许许多多80后的青春,就像一张白纸,还未书写即已揉皱,留下几颗扑簌簌的热泪和一股煎饼果子的葱花气。故事读起来揪心,即便蒋书甘心守住谦卑一隅,生活给她的馈赠依然是接踵而至的挫败,而在这挫败里也似乎找不到出路。

    “我小时候也挺胖的,还是个学霸。青春期以后,作为一个不靠谱文艺女青年,还会经历一系列的生活的击打。”……任晓雯认为,有些挫败可与人言,有些只能咽下肚里自我消化,这是人生的常态。

    坐在记者对面的这位年轻女作家,在拼颜值拼才华的年代,从哪方面看都是人生的赢家。任晓雯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近年来以小说《岛上》、《她们》等斐声文坛。毕业后开过公司,如今是专职作家。看起来,她的人生和蒋书的截然不同,可她却能深入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的心魂,体恤她的忍耐、无奈、悲哀和爆发,这大概是小说家异于常人的功能。

    她喜爱福楼拜的克制和契诃夫的怜悯,而她自己的文字就像上海女人给人的印象,细腻、绮丽,又有着不动声色的冷酷。对于擅长挖掘历史纵深和描写众生群像的任晓雯来说,《生活,如此而已》只是个“小制作”,它对现实的剖解和青春的哀悼,如橄榄带来绵绵回味。

    这本书是一个“小东西”

    南都:《生活,如此而已》写了一个看起来跟你非常不一样的女孩蒋书。为什么塑造这样一个形象?

    任晓雯:我的写法是很古典的写法,我可以写任何人物。只要给我一个形象,我就可以写任何人的故事。蒋书可能是现在比较典型的一个普通小白领。我当时生活上也有些挫败感,算是借这个形象抒怀。

    南都:你在后记里说,想写写被荒废的青春,尚未展开即已凋敝的生活。《生活,如此而已》写的是另一个女孩的青春。你自己的青春是怎样的?

    任晓雯:我比较幸运。蒋书大概比我晚两三年出生,她就比我倒霉。读大学要收费了,毕业找工作开始难了,要结婚了房子涨价了,我在大学里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一些上世纪80年代的余温,那个年代对文化、文学、文艺是有向往的,是有理想主义情怀的。但是我离开大学,我的师弟师妹进来的时候,理想主义氛围已经很荒芜了。我也能理解,因为生存的压力很大。我觉得蒋书就是被时代碾压而过的一代人。

    我以前上班的时候,公司里会有80后的年轻人。可能他们比较乐观,没我想得那么悲观,他们只是想,这份工作好好做。但是我发现,对于这一代的大多数人来说,如果没有爹可拼,如果不是特别聪明,很多人的青春可能是被荒废掉的。

    南都:蒋书这个女孩遭受的挫败太多了,从小妈妈不喜欢,上个三流大学,找工作到处碰壁。

    任晓雯:八九十年代的时候,社会突然转型,在突然变化了的价值观里,蒋书的母亲和父亲处于一个不对等的位置。每个时代的择偶观都是随着整体的社会价值观而变的。比如在“文革”中看阶级出身,八十年代看文凭,九十年代看钱。蒋书的母亲很漂亮,她也自得于美貌。蒋书的父亲老实而懦弱,没什么赚钱的能力。当整个社会突然转型时,蒋书的母亲感觉自己“升值”了,自己的配偶不能和自己匹配了。这时候这个家庭出现问题甚至变故,是必然的。

    南都:好像你小说里的人物大多运途多舛。

    任晓雯:我觉得人生总体来说是悲剧性的,每个人都要面对苦难,每个人最终都要死亡,这是没有办法摆脱的。你看到某个人很光鲜,但他也有隐秘的挫败。文学可能比表象更真实。

    南都:你说要用这本书和自己的人生上半段告别。写到现在,这样一个故事和你以前写的小说有什么区别?

    任晓雯:很不一样。我有时候跟别人开玩笑说,这是一个“小东西”。我之前的长篇小说《他们》,写了几十年的生活,从50年代到现在,写的是众生像,有39万字。这是一个很大的结构。我的处女作《岛上》,写的是一群疯子在岛上的故事,它是隐喻形式的,试图隐喻一个很宏大的人类主题。我现在在写的小说从1921年写到1998年,时间跨度更大。我以前好像都是往大里处理素材,但这本书就很小,写的是一个年轻人,而且比较细腻。

    南都:我记得你说过,小说里的“人”比“时代”更重要。

    任晓雯:把人写出来了,时代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哪怕一个人走出来,你描写他穿了件什么衣服,只要这件衣服写到位,他的时代也就出来了。

    透过口述史观察小人物

    南都:你近期在写一组文字,叫《浮生》。这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任晓雯:这是我最早在《南方周末》开的专栏。我现在还在《南方周末》写,“腾讯大家”上有,《南方都市报》也发过一些,《读库》也登了一些,《小说月报》和《山花》也登过,散见各类文学报刊。

    南都:《浮生》特别有趣,它篇幅很短小,但能在2000字里讲述一个人一生的故事。句句都是细节,很密实。

    任晓雯:当几十篇《浮生》放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注意到,这些人的年龄上有错落,经历上有错落,不可能写十个人都到农村去插队。慢慢会发现,这些人遍布在历史的各个点上,隐隐约约在他们背后有更大的东西。但是如果把它们拆开来,又觉得每个人的命运都写透了。最后我会结成一个集子。

    南都:你在网络上说欢迎有人跟你联系,讲述他的故事。真有人跟你联系吗?

    任晓雯:微博上有人跟我联系,我同学、我爸爸妈妈的朋友也会跟我联系。我发现身边的人可写的挺多的,七大姑八大姨,每个人都有很多好写的。唯一要注意的是我写了不能让他们看到,我把她们写得那么有挫败感,她们会很愤怒。因为每个人都希望洗过脸以后,化妆好了出来见人,但文学是要把你最本质的东西拿出来。

    南都:你查阅的口述史是自己做的访谈还是买的书?

    任晓雯:买的书。我去查资料,发现有些口述史没有什么人关注,做了以后放在那里,豆瓣上少于十人评价,基本上没人看。我买回来看,它比较粗糙,就是把对方说的话记下来,没有一个社会学的总结,也没有一个历史的总结。我就在这个基础上加一个文学的总结。比如《上海职业妇女口述史》等,我找的都是很偏门的。如果你找个大家的口述史来写,他肯定要告状。上海有一个蛮有名的唱沪剧的人的侄女,透过我妈妈找到我,要叫我写她。我说这种有名的人我不敢写,写到最后她不满意来跟我打官司怎么办?所以我去透过口述史观察小人物,写的时候换个名字,我不侵犯任何人的隐私。人的生活都有伤心的、不想让人知道的一面,我之所以不写散文写小说也是这个关系。比如我剖析人性,写到至亲的时候,就不忍心指名道姓把他们人性的幽暗、生活的挫败血淋淋地剖出来。因为我对他们是有爱的。所以我虚构一些人,把生活里的东西拆散开来,重新拼成一个个人,又将他们发配到不同的故事里面去。

    各种新的手法已经不新鲜了

    南都:在你的写作道路上,有哪些作家对你产生过较大的影响?

    任晓雯:福楼拜吧。福楼拜很克制,很冷静,他做过医生,可以不动声色地把现实端给你看。福楼拜有篇小说叫《一颗单纯的心》,我也写过书评。《一颗单纯的心》写的是农村的一个老处女,她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经历,福楼拜就写了她的一生。你也许会想,这人的一生没有什么可写。但我看了很多遍,哎呀,他是怎么去编排那些细节的?不动声色地来勾你的感情。

    南都: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对人性特别感兴趣。

    任晓雯:我也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但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不可学的。因为学,只能学技巧。但是福楼拜可学,契诃夫对我影响也很大。契诃夫真是大师,像契诃夫这样的人,虽然看上去很传统,离开我们很远了,但是他的传统不断在翻新。加拿大的门罗有契诃夫的影子,我很喜欢的爱尔兰作家克莱尔·吉根、美国的雷蒙德·卡佛这些人都在契诃夫的传统里,有契诃夫的影子,但是又有变化。他开创了一个很强大的传统。这些不同的短篇小说家,从契诃夫身上学到了不同的东西,然后又形成自己的风格。我看到一个俄罗斯作家写的回忆录,里面说契诃夫说到自己怎么写东西,他拿起一个烟灰缸说,如果我愿意,我今天就能写一篇叫《烟灰缸》的小说。他已经到了什么都能写的地步。

    南都:你最早是一名先锋小说家,在你写作道路之初,确实曾经被一些非常先锋的小说形式吸引?

    任晓雯:我中学时只是看一些席慕蓉之类,没有超出中学生课外阅读辅助教材的范围。到了大学以后突然发现,哇,原来世界上有个卡夫卡,还有个博尔赫斯,突然有好多好新鲜的东西放到面前。当时觉得,原来文学是这么自由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所以我最早的时候,因为在阅读和体验各方面都有眼花缭乱的感觉,我自己写得也眼花缭乱的,各种形式好像都要试一遍。

    南都:到了《生活,如此而已》这个阶段,似乎已经回到了一种比较传统的叙事方式?

    任晓雯:因为各种新的手法,其实也不新鲜了。人家上世纪六十年代用的,你还在用。现在在炒作“非虚构”,其实这也不新鲜,美国的“新新闻写作”六十七年代就出了《冷血》、《刽子手之歌》,我们现在来看都是一种非虚构的形式。其实太阳底下无新事,传统的现实主义写法包容性很强,可以把所有的创新都吸纳过来。而且现实当中有太多东西可写了。

    写不下去时就洗碗刷马桶

    南都:你现在的写作习惯是怎样?

    任晓雯:我早上会四五点钟起床。先做早饭,做几个瑜伽动作,喝点咖啡让自己醒醒神。然后开始写。写三个小时,把闹钟定好,喝水、上厕所的时间都去掉,写满三小时今天就不管了。我以前试过,其实在家里专职写作,很担心的就是生活作息混乱,或者是没有掌握好节奏,到后面会很疲惫。它就像跑马拉松一样的,每天要匀速,要知道你的步速大概是多少。我以前20多岁的时候,第一个短篇一万多字,我是一天写出来的。但后来没那么多力气了。

    南都:三小时写作时间里,有没有可能突然写不下去,对着电脑发呆?

    任晓雯:有的,写不了的时候我就起来洗个碗,刷个马桶。因为我家里不请钟点工,我都是自己打扫。我觉得做家务是个非常好的调剂,比如长篇有的地方写得非常有挫败感,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写的这十万字都是毫无价值的呀?这时候把碗都洗得很干净,就在另外一个地方获得了成就感。而且每个作家的应对方式不一样,我当初问过阿乙,写不下去的时候怎么办?他说,硬写下去。他就是硬闯过去再回来修改。但我知道,当我写不下去的时候,肯定哪里有问题了,我就停一停,过一两天我就会很清醒。

    我看过有些作家讲写作的。比如哈金是两个月之内把初稿写下来,再花一年的时间去修改。我在写第一稿的时候就要边写边改。后期改动必然是大的,《生活,如此而已》我改了十一稿,《她们》我改了九稿,总是会有很多改动,但我觉得第一稿应该完整一些。

    本版撰文:南都记者黄茜

    图片: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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