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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井鼎的镰仓之旅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22日        版次:RB07    作者:苏枕书

    ●京都读书记之二十一

    苏枕书 作家,日本京都

    2014年夏,东京国立博物馆举行“台北故宫博物院——— 神品至宝”展,其中有山井鼎考文、物观补遗的《七经孟子考文补遗》。作为曾令中国学者赞叹、收入《四库全书》的日人著作,台北故宫这番心意,可称美善。

    山井鼎本姓大神氏,又名重鼎,字君彝,号昆仑,通称善六,生于纪州藩海草郡浜中村(今和歌山海草郡),在乡里曾就伊藤仁斋门人、江户中期儒学家并数学家荫山东门为学,后入伊藤东涯门下,复为荻生徂徕弟子,又至足利学校,参校诸本而著《考文》。有关其生平、学问并著作西传经过,狩野直喜早有《山井鼎与七经孟子考文补遗》(「山井鼎と七經孟子考文補遺」『支那学文藪』弘文堂1927年,178-209),藤井明有专著(丛书·日本的思想家第一期儒学篇18,明德出版社,1988年),详论昆仑生前身后事。我国对山井鼎亦不乏研究,多集中于其学问。而我最初留意到他,是因对江户时期知识人的兴趣,以及对学问之藩纪州藩的好感。尽管不了解其人学术,即谈论其人生平,颇为冒昧可厌,却还要辩解:由其生平,仿佛闻其言笑,进而慕其学问,也不失为一途。又或者,单论学问,不探其背景、生活,岂不寂寞。

    山井鼎志笃力勤,学问精深,可惜青年早逝,并未留下多少周边资料,亦无文集、日记等。以往的研究论著中,多提及享保二年(1717)秋,他与同门师兄太宰春台、安藤东野的一场短途旅行:自江户出发,经金泽文库而至镰仓,游历寺庙神社,饱看山水而归。春台作《湘中纪行》,东野有《游相纪事》,昆仑为《镰仓行记》(均见《新编相模国风土记稿》艺文部),提供了不少有关昆仑性格的描画。藤井氏还凭春台文中所列人名顺序,解决了昆仑生年之谜。三文以昆仑记载最简,狩野称其“虽擅词章而更重经学”,藤井认为他受蒙师荫山东门的影响,无意诗文。春台所叙最详,文风摇曳活泼,可见其早期沉迷和歌、诗学的痕迹。安藤文辞工整,确可见“唐宋故步”,同门山县周南称他平生服膺王世贞,算得上私淑弟子。

    这一年,昆仑28虚岁,春台38岁,东野35岁。当时,徂徕已从日本桥茅场町的蘐园迁居牛込地区,正是脱离宋学、一心发展古文辞学的时期,也是徂徕塾极盛之际。九月,徂徕弟子根本武夷趁归乡省亲之际,邀请同门往镰仓旅行。根本武夷名逊志,字伯修,武藏国弘明寺村(今神奈川横浜市南区弘明寺町)人,到江户原为学习剑术,后向往徂徕学问,遂入徂徕门,是年19岁。

    18日,伯修先行,余者拖延再三,春台行动力最强,曰“人生朝不谋夕,时不可失,岂可犹豫乎”,终于23日黎明启程。自牛门出发,经芝浦、品川驿、大森村、六合渡,出江户。又过金川驿、程谷驿,黄昏抵弘明寺村伯修家。以google地图粗略计算,这段路途约39公里,与春台云约80里相合。是夜,昆仑病足,不能履地。

    24日,勾留弘明一日,游览附近山寺神社。春台与东野时于松下吹笛,又饮酒,宾主尽欢。

    25日,伯修返江户,其余三人往神奈川的金泽。江户时代,不论庶民、武士、文人乃至女性,皆爱旅行。有几条经典线路。如去伊势神宫参拜一线,京都、大阪一线,熊野一线。尽管旅行文化发达,但出门并不容易。普通人出远门,需所属檀那寺或村长等人开具所谓往来手形的证明文书,明言此人来历清白,行为合法,若客死他乡,可依当地风俗处理,不必送返云云。那么,距江户不远、与德川家先祖有关的武士圣地镰仓,就成了人气的旅行地。德川光圀为编纂《大日本史》,延宝二年(1674),曾居镰仓英胜寺七日,调查文献故迹,留有《镰仓日记》。然而东野却抱怨此地“鸡肋”,“距都仅百里而近,无有名山大川标世者,亦无关门稽查,以故妇女孺子皆得游。而壮夫不屑也”,也是文人雅士欲同“俗”划清界限的常见心态。不过,他们在途中却遇到江户来的仆从甚众的贵妇,获赠茶果,东野还赠诗一首。

    从弘明寺可至镰仓,约15公里,这是比较常见的路线。而他们特绕道金泽,当然是为看金泽文库,这应该才是镰仓之行的主要目的。金泽文库是镰仓中期武将北条实时创立的文库,金泽之名源自实时曾居住的六浦庄金泽乡(今横浜市金泽区),此后该支也称金泽流北条氏。实时有一定汉学修养,也倾慕公家文化,致力收藏汉籍、文书。后北条氏覆灭,菩提寺称名寺接管,藏书四散。如今日本各地尚存钤有“金泽文库”之印的古写本。在昆仑当时,寺中古籍已“残缺略尽,其厪厪存者,人尚不知其名,徒倚暗室,为虫鼠所害”。明治时代,伊藤博文复兴文库,后历关东大地震之劫,所幸文物尚有遗存,至今可观,现藏神奈川县立金泽文库。有关金泽文库,值得专文记述,此处不赘。昆仑等人去时,寺僧恰有客人招呼,开仓请视宝物,并邀昆仑等人从旁观览。大抵佛像、卷轴、衣钵之类,并许多朝廷文书。这些当然不能满足一心求古、沉迷汉学的徂徕门生。春台叹曰:“凡此皆本寺所宝,贵则贵矣,然自吾曹观之,孰若所藏古书。”昆仑则云:“吾党好古,不忍遽去,欲观不可,乃去。”对于寺内其他著名景点,他表示“无足观焉”。此种心态,自我定位应是“深受汉学熏陶涵养的读书人”,不同于俗人武夫,也不同于专攻本国文化者,深可玩味。是夜抵鹤冈八幡宫附近,接下来两天,就是尽情的镰仓之游。

    2014年夏,去东京看台北故宫展览回来,也曾取道镰仓,留宿一夜,作一夕一日之游。镰仓诸景,不论小津安二郎电影,或是前人各种游记,早有闻见。据春台之文详列景点,利用google地图,可知26日他们大约走了25公里,游览景点20余处。这些名胜,均可参考《新编镰仓志》(贞享二年刊本,1685)。想我当日不过去了8处,便疲累不堪,回京都途中昏睡不起,更佩服他们的精力体力。

    27日,至镰仓滨海寺庙光则寺,又看镰仓大佛等著名景点,复北行,踏上归途,约行25公里。28日又行20余公里,抵江户。至此,结束六日五夜的旅行。

    这段旅行记载了三人各自鲜明的形象,令我又起重游镰仓之意。若按照他们的路线走一番,是否会“缱绻如旧相识”?此时他们并不知道,相聚徂徕门下的时光已不多,如此欢游,亦不复有。次年,昆仑受伊予西条侯之聘,出仕西条藩。越一年,东野病死,年三十七。享保五年(1720),与根本武夷同往足利学校,校勘凡三年,成《考文》。享保十三年(1728),病死故乡,是年徂徕亦亡。此后数年,母亲、妻子、子女俱病死,一门遂绝。惟春台得寿六十八,学问之途也远,人谓徂徕学之精密化与组织化,不离春台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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