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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遐与许霞的故事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22日        版次:RB06    作者:刘波

    《煤的故事》封面。

    刘波 媒体人,山东威海

    许遐翻译,书名《煤的故事》,1940年5月译文出版社刊行,五洲书报社总经售。小三十二开本,灰白色厚道林纸封面,上印书名与译者,下印出版社,素简至极。看内文,原来是匈牙利女作家海尔密尼亚·至尔·妙伦的童话小说《小彼得的朋友们讲的故事》,上海春潮书局1929年出过中译本,书名《小彼得》,译者却是许霞。

    许遐是鲁迅的笔名,只用于发表三篇译作《我的文学修养》(高尔基作)、《鼻子》(果戈里作)、《饥馑》(萨尔蒂珂夫作),及《鼻子》与《饥馑》的两篇译者附记,1934年前一篇译文刊于《文学》月刊,后两篇与译者附记刊于《译文》月刊。同年11月,鲁迅以译者许遐的名义给读者吕蓬尊回信,就其指出《鼻子》的两条翻译问题给予答复。除此之外,这个笔名别无他用。许广平在《略谈鲁迅先生的笔名》一文中说:“许遐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的小名与遐同音而取的。有时翻译上避免同一名字出现太多,就拿来借用,如《译文》第一卷第一期的《鼻子》,第二期的《饥馑》都是。”许广平所说的小名,就是她的本名许霞,也曾用于发表她的译作。1928年许霞译藏原惟人的《访革命后的托尔斯太故乡记》,与鲁迅译的三篇关于托尔斯太的文章,同载《奔流》月刊第一卷第七期“莱夫·N·托尔斯太诞生百年纪念增刊”。1933年许广平将鲁迅用日文撰写的《看萧和“看萧的人们”记》译成中文,收入《南腔北调集》,文末特地注明“许霞译自《改造》四月特辑,更由作者校定。”由此可见,许霞是许广平,许遐是鲁迅,两人的笔名分得清清楚楚。曾见李允经《鲁迅笔名索解》和高信《鲁迅笔名探索》两书,将许霞与许遐两个笔名都归于鲁迅名下,不妥。

    许霞与许遐混淆,由来已久。1929年上海春潮书局《小彼得》初版本,封面译者署名“许霞”。1939年上海联华书局再版时,封面署“广平译”,版权页也标明“翻译人:许广平”,扉页却写“许遐译”。1940年译文出版社《煤的故事》更是把“许遐”作为译者印上了封面和书脊,扉页与版权页的译者则署名“许广平”。许遐这个鲁迅的专用笔名,在他离世数年以后,两次出现在许广平译著的翻印本上,是无心之过,还是有意为之呢?这就牵出一个由来已久的争议,《小彼得》的译者到底是许广平,还是鲁迅?想要厘清这个谜团,得从鲁迅教许广平学日文说起。

    1927年12月至1929年4月,许广平跟从鲁迅学日文,前后一年零五个月。学日文的起因是鲁迅认为许广平“有一个吃亏之处是不能看别国书,我想较为便利的是学日本文。”于是他自编讲义,每天授课,由浅入深,由繁至简,教了一个月二十七课的词语文法后,就选了一本浅明的谈艺术的日文书《尼罗河之草》作课本。后来换了神永文三译的《马克思读本》,术语和句子较为艰深。第三个课本就是日文版《小彼得》。鲁迅说,“这连贯的童话六篇,原是日本林房雄的译本(一九二七年东京晓星阁出版),我选给译者,作为学习日文之用的。逐次学过,就顺手译出,结果是成了这一部中文的书。”虽是一部童话故事,但对于初学者来说并不容易翻译。“凡学习外国文字的,开手不久便选读童话,我以为不能算不对,然而开手就翻译童话,却很有些不相宜的地方,因为每容易拘泥原文,不敢意译,令读者看得费力。”所以,鲁迅不得不亲自动手校改,有时甚至重译。1929年9月8日在日记中写,“夜校译《小彼得》毕。”9月15日作《〈小彼得〉译本序》时也说:“我当校改之际,就大加改译了一通,比较地近于流畅了。——— 这也就是说,倘因此而生出不妥之处来,也已经是校改者的责任。”

    鲁迅的自述,与许广平的说法能够对应起来:“后来教到《小彼得》,在批阅我试译的稿件之后,更示范地亲自译出一遍,这就是现在收入《鲁迅全集》里的译本了。”她在《关于鲁迅的生活·青年人与鲁迅》中说得更明白:“《小彼得》那本书,原来是他拿来教我学日文的,每天学过就叫我试试翻译。意思是懂了,就总是翻不妥当,改而又改,因为还是他的心血多,已经是他的译品了。在试译的时候,他也说:‘开手就让你翻译童话,却很有些不相宜的地方。’而且这小小的一部书,如果懂得原文的拿来比较一下,就晓得他是怎样地费了力气,他一面译一面老是说:‘唉,这本书实在不容易翻。’也可以见得,就是这样小小的一本童话,他也一样的认真,绝没有骗骗孩子的心思。所以现在就收在全集里。”

    在许广平看来,《小彼得》实际上已经是鲁迅的译作,所以鲁迅去世后,她就把这本书编入1938年版《鲁迅全集》。195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鲁迅译文集》、2008年福建教育出版社的《鲁迅译文全集》也循例收编。其实,这种做法与鲁迅的初衷是相悖的。1929年上海春潮书局《小彼得》初版封面署“许霞译”,表明了鲁迅的态度,书是许广平的劳动成果。1932年4月他自编《鲁迅译著书目》时,又明确地将《小彼得》划到自己的译著之外,与柔石译《浮士德与城》、梅川译《红笑》、韦丛芜译《穷人》等同列“所校订者”,曰:“《小彼得》(匈牙利H·至尔·妙伦作童话,许霞译。朝华社印行,今绝版。)”

    鲁迅自己翻译的四本外国童话作品,在其生前多次重印,《爱罗先珂童话集》发行了九版,《桃色的云》发行了六版,《小约翰》与《表》则分别发行了四版,而署名许霞翻译的《小彼得》只发行了一版。这固然与当局的禁令有关(鲁迅在《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文中提到“因为至尔·妙伦(H .Zur Mühlen)所作的童话的译本也已被禁止,所以只好竭力称赞春天。”),很大程度上也因为它不是鲁迅的译作,不为读者认知。

    上海春潮书局是张友松为首的三个青年新组建的小出版社,资本极其有限。鲁迅将柔石的中篇小说《二月》与许广平翻译的《小彼得》交给他们出版,并作序言,有提携后学的意思。《二月》装帧交陶元庆设计,鲁迅亲自操刀设计了《小彼得》封面,为顺利出版,他甚至自掏腰包垫付了两本书的纸钱。1929年11月,漂亮的三十六开道林纸本《小彼得》问世了。这是许广平的第一本书,是鲁迅送给爱人的礼物,或者,更像是某种纪念。

    遗憾的是,《小彼得》的出版,对许广平进修日文并非意味着再接再厉,而是到此而止。“学了《小彼得》之后,我因一面料理家务,一面协助他出版工作,同时不久有了孩子的牵累,就很可惜地停止了学习。”许广平在《鲁迅回忆录》中说,“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看到鲁迅工作忙得不可开交,连睡眠也顾不上,在一九二九年三月五日的日记里就写着‘通夜校奔流稿。’似这等情况,我何忍加重他的负担!”生活的负累不允许她继续学习,主观上她也存在排斥心理,不愿意学。她并不理解,鲁迅教她日语含着一层深意,希望爱人将来能看得懂日文,一旦他去世,不必到社会工作,租个亭子间住着读书度日。

    鲁迅后来不得不承认,中国人学日文并不那么容易。1934年,当陶亢德向他请教学日语的方法时,他答复:“学日本文要到能够看小说,且非一知半解,所需的时间和力气,我觉得并不亚于学一种欧洲文字,然而欧洲有大作品。先生何不将豫备学日文的力气,学一种西文呢?”不久,又在给唐弢的回信中建议:“我想,你还是划出三四年工夫来(并且不要间断),先学日本文,其间也带学一点俄文。”1936年他在致曹白信中再次强调:“日文虽名词与中国大略相同,但要深通无误,仍非三四年不可。”这些经验,岂不都是从亲身体会中总结出来的?

    《小彼得》的翻译与出版,见证了鲁迅与许广平的师生情、爱情与亲情。许霞不是许遐,这是鲁迅的本意,该把署名许霞翻译的《小彼得》与《访革命后的托尔斯太故乡记》移出《鲁迅全集》。许遐就是许霞,那是许广平心中美好的幻影,再版的《小彼得》、翻印的《煤的故事》,许霞写成许遐,或是冥冥天意,真的成就了她与鲁迅难舍难分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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