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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词悲秋”及其他

———读书札记五则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22日        版次:RB06    作者:王培军

    王培军 学者,上海

    “托词悲秋”

    《围城》写方鸿渐念大学时,写信给他父亲,想和未婚妻解约。方遯翁复信训斥他:“当是汝校男女同学,汝睹色起意,见异思迁;汝托词悲秋,吾知汝实为怀春,难逃老夫洞鉴也。”

    按,“托词悲秋,实为怀春”云云,自是钱先生的修词机趣,但亦非无依傍;《嫏嬛记》卷中引《林下词谈》:“子瞻在惠州,与朝云闲坐,时青女初至,落木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把大白,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啭,泪满衣襟,子瞻诘其故,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子瞻幡然大笑,曰:“是吾政悲秋,而汝又伤春矣。’”

    “应有尽有、应无尽无”

    钱锺书《韩昌黎诗系年集释》:“贪多的流弊是不能‘应无尽无’,……挂漏的结果是不能‘应有尽有’;不过,我们知道,应无尽无也许还算容易,而应有尽有这件事实在不好办。”2006年,我的博士论文《光宣诗坛点将录笺证》答辩时,王水照先生借此语,称赞拙笺是“应有尽有,应无尽无”。不用说,这当然是客气话,不能当真;———钱仲联先生都做不到的事,我哪里做得到?

    按,钱先生的评语,也有来历。《宋书·江智渊传》:“沈怀文并与智渊友善,怀文每称之曰:”人所应有尽有,人所应无尽无者,其江智渊乎。‘“此本品藻人物语,朱彝尊易一二字,用之于评诗,《曝书亭集》卷三十七《禹峰文集序》:”(禹峰)所撰乐府,不尽摸仿前人,而自畅其指趣。至于五七言近体,合乎兴观群怨之旨,所谓’人所应有尽有,人所应无不必尽无‘者也。“钱先生的话,必是并本朱序。

    剪书与撕书

    据说,郭绍虞买书,同一书必买三本,一本读,其他两本供助手剪(见周勋初、余历雄《师门问学记》190页)。也就是说,郭著书,是靠“剪刀加浆糊”的。不过,这也是前人的老法,不足深怪。

    近人李渔叔《鱼千里斋随笔》卷上“瑞安孙氏父子”条,记孙诒让著书,也是如此:“闻其著书,异于他人,有美婢数人专司其事,每于古义有所考订,须他书引证者,则悉取有关典籍,以笔乙其处,令群婢各持利剪,裁出之,分别粘册以进,免钞写之烦,虽精椠不惜也。故仲容(诒让字)家所藏书,皆被剪割无完本云。”

    又晚清杨守敬著书,则用了“撕书法”,刘禺生《世载堂杂忆续篇》:“黎庶昌刻《古逸丛书》,杨守敬刻《留真谱》,皆日本宋以来所获秘本也。时日人对宋刻本,不甚爱惜,杨借阅一部,即就中撕下一页,积久宋版数百部,每部皆缺一页。杨氏归国,影刻《留真谱》。其后日本汉学复兴,发觉杨氏撕书,大恨。”(25页)

    有位友人见告,黄裳先生的书,为撰《清代版刻一隅》,也撕了不少。

    胡适论中国书

    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七:“这五十年中著书的人没有一个像他(指章炳麟)那样精心结构的;不但这五十年,其实我们可以说这两千年中只有七八部精心结构,可以称作‘著作’的书,———如《文心雕龙》、《史通》、《文史通义》等,其余的只是结集,只是语录,只是稿本,但不是著作。章炳麟的《国故论衡》要算这七八部之中的一部了。”

    按,此意晚清人已先发之。文廷式《罗霄山人醉语》云:“中国言理之书,皆不分章法、不按次序,故外人译之者,或以为不及彼国之书。惟小学则《说文》一部,自始至终,具有次第,六经未备之理,观于古圣造字,咸已洞彻无疑。……天之未丧斯文,于此可预卜也。”(汪叔子编《文廷式集》下册817页)又孙宝瑄《忘山庐日记》光绪二十三年九月四日云:“我国人自古著书多无条理,往往零杂续成,无有首尾一线到底者。试观释家之书,及西人书,则节目条贯,无丝毫紊杂为可贵也。粹卿云:中国书惟《周易》及《春秋》二部,颇与他书迥别。”

    “还”字诀

    段玉裁《东原先生年谱》(丁酉四月):“先生答此书,以六经孔孟之旨还之六经孔孟,以程朱之旨还之程朱,以陆王佛氏之旨还之陆王佛氏。俾陆王不得冒程朱,释氏不得冒孔孟。”又《与诸同志书论校书之难》(《经韵楼集》卷十二)云:“校经之法,必以贾还贾,以孔还孔,以陆还陆,以杜还杜,以郑还郑,各得其底本,而后判其义理之是非。”

    按,此语为清代学人论学名言,然考其句式,固有所本。《明史》卷二一三《徐阶传》:“帝以嵩直庐赐阶,阶榜三语其中,曰:”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这在明人中,原是有名的话。后来董其昌跋张寮书《金刚经》,即仿用之:”以灵和还右军,以奇纵还大令,以妍丽还虞、褚,以刚方还颜、柳,而自有灵和,自有奇纵,自有妍丽,自有刚方。“(见俞樾《九九销夏录》卷八”诗禅“条引)又刘逢禄《左氏春秋考证自序》:”余欲以《春秋》还之《春秋》,《左氏》还之《左氏》,而删其书法、凡例及论断之谬于大义,孤章绝句之依附经文者,冀以存《左氏》之本真。“(按,《刘礼部集》不载此序,又《辨伪丛刊》本《左氏春秋考证》亦削去此序,今据《清儒学案》卷七十五《方耕学案下》引)则又是今文家言,不同于戴、段了。

    卞之琳《白螺壳》:“黄色还诸小鸡雏,青色还诸小碧梧,玫瑰色还诸玫瑰。”(《卞之琳文集》上册)诸家论学之旨,不妨用这几句括之;———也许有人要说,经学家的思想,用白话诗来牵扯,也太“不搭调”了。不过,考虑到“经学家”也做“白话诗”,印成小册子送人,我“跑调一下”,也可以原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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