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世界仿佛昨日之火的灰烬”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22日        版次:RB03    作者:谷立立

    《探讨别集》,(阿根廷)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著,王永年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5年8月版,35 .00元。

    谷立立 自由撰稿人,成都

    博尔赫斯以小说、诗歌闻名于世,同时他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书痴。有时候我们不禁会猜想,在谈到他深爱的文学作品时,书痴博尔赫斯又会有怎样一番言论?《探讨别集》是这样一本文论集,收录博尔赫斯于上世纪30至50年代所写文论35篇。在其中,他以哲学的眼光追忆文学的前世、解读前辈作家的作品,并借此展示他独特的美学观与世界观———事实上,我们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探讨别集》,因为它是如此庞杂、散碎,好比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任何形式上的阐述都未免失之偏颇。

    博尔赫斯自称,命运赐予他“80万册书”,这80万册书如同80万面镜子,映射出一张张作家的面孔,但若是仔细辨认,我们看到的又何尝不是博尔赫斯自己。当他低下头来谦卑地为他人(帕斯卡、霍桑、柯勒律治、切斯特顿等)祛魅,其实也是在为自己祛魅。如此一来,书是镜子,他人是镜子;处处皆我,处处无我。倒不知是别的作家照见了博尔赫斯的身影,还是博尔赫斯自己是洞穿他人的那面镜子?好比庄生梦蝶,恍兮惚兮,浑不知何为本我、何为虚幻了。

    而梦境,正是博尔赫斯一生汲汲追求的目标。在谈论荣格时,博尔赫斯说“(荣格)在他美妙而精到的著作中把文学创作和梦中遐想、把文学和梦等同起来”,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他穷尽一生以文学再现梦境,而“做梦就是把所看到的一个个镜头协调起来,用它们编织一部历史或一系列的历史”。在造梦者的眼中,文学、哲学、历史,乃至于整个世界,何处不是梦的居所?宏伟的狮身人面像与街角一家不起眼的药房,明天将认识的某个人与记忆里若隐若现的背影,难道又有什么不同?都不过是书写、造梦的材料了。

    众所周知,博尔赫斯是一个灵魂里住着图书的人。想来,书早已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了。因而,他总是能够独辟蹊径,来一番与众不同的解读。比如他认为美是“共有的”,不分民族与阶级。好比最好的探戈舞曲常常来自既不能写谱也不能读谱的人,市井巷弄、污泥遍地之所未必没有真正的文学,二三流作家的作品也并非不堪卒读。只要独具慧眼,街谈巷议之中一样能发现别具一格的美感,这恰恰是高居庙堂之上的一流作家所不具备的。与霍桑一样,博尔赫斯也不喜欢当代作家,这倒不是他自视甚高、目中无人,而是因为“我们同时代的人和我们总是太相似了”,故而失去了可贵的深度与广度。相反,回溯古代作家的经典作品,反倒更容易觅到令人为之心动的“新意”吧———毕竟,“经典作品是一个民族或几个民族长期以来决心阅读的书籍,仿佛它的全部内容像宇宙一般深邃,不可避免,经过深思熟虑,并且可以做出无穷无尽的解释。”

    若是以博尔赫斯为原点,画一条线一路追根溯源的话,相信整个西方文学史必将囊括于内,一大批我们熟知、不熟知的作家都一一浮出水面,比如卡夫卡、霍桑、塞万提斯、维吉尔、荷马等。以霍桑为例,博尔赫斯在霍桑的小说中看到了泛神论的观点:一个人是别人,也是所有人。换言之,作家是个体,也是群体;是自己,也是他人。博尔赫斯说济慈“在一天晚上的一只隐蔽的夜莺身上看到了那只柏拉图式的夜莺”。于是写下《夜莺颂》,不成想竟“把叔本华的论点(个体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种群)提前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又如吉卜林和卡夫卡,前者写殖民地语境下的印度,后者写敌意社会对人性的压抑,并无交叉的可能。博尔赫斯偏偏读出了另一种味道,他说两人之间存在前因后果的关联:吉卜林一生写作只为重建故去文明的荣光,恢复既有“秩序”,而我们看卡夫卡,他不正是在戮力描摹“在宇宙秩序中没有立锥之地”的小人物的荒诞吗?

    可是,这种“荒诞”当然不是卡夫卡的专利。任何一种文学都有其发展脉络,当代流行的后现代写作并非一夜之间从石头缝里崩裂出来,而是在历史之中不动声色地孕育着、浸润着,直到时机成熟方才如井喷一样涌现而出。博尔赫斯深知,艺术的概念就如同精选的、秘密的游戏,我们可以从一个作家那里轻易地找到属于另一个作家的秘密。因为作家在创作自己作品的同时,也顺带地“创造了他自己的先驱者”。比如卡夫卡。博尔赫斯分别从古希腊哲学家芝诺的悖论、19世纪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的宗教讽喻、美国作家霍桑的短篇小说《韦斯韦尔德》,乃至于中国唐朝散文家韩愈的寓言里,看到了与卡夫卡小说相似的荒诞故事。而比之《城堡》、《变形记》诸篇,他们的荒诞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在漫长的一生里,博尔赫斯当过20年文学教授,做过18年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一生都活在书籍和文学作品中,但他绝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老学究。在勾画文学地图的同时,《探讨别集》也谈到了历史,谈到了他的阿根廷。正如他所说“今天的世界仿佛是昨日之火的灰烬”,所谓历史也只不过是后一代吸取了前一代的思想,并将之发扬光大罢了。

    在博尔赫斯的想象中,天堂就是一个图书馆。那么,我们看《探讨别集》不正是天堂的模样吗?无独有偶,在小说《博闻强记的富内斯》里,博尔赫斯为我们虚构了一个能够“感知一切而不过滤任何事物”的人物富内斯。他像海绵一样拼命吸收,而不忘掉哪怕是一丁点儿的东西,继而宣称“我自己一个人所拥有的记忆比从古至今整个人类拥有的记忆总和还要多”。回到《探讨别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博闻强记的不是富内斯,正是小说家博尔赫斯自己。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需要去虚构什么了。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