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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伍德的小说课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22日        版次:RB02    作者:卢德坤

    □ 卢德坤

    关于小说,人人自有一番见解。小说章法无一定,需不需要章法都成问题:我们这个最讲求自我的时代,胡言乱语是诗意,信笔涂抹是章法,还是可挂名称之为后现代的那种。依恃客观标准的评价体系,该冲到下水道去了。职是之故,当下任何时候往文字圈里瞄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难道不是一座硕大的垃圾岛?

    对英国批评家、《纽约客》专栏作者詹姆斯·伍德来说,谈小说,还是要跟一些最基础的、虽已谈了无数遍但仍得谈下去的东西打交道:人物、视角、叙述方式、语言,等等。小说好不好,可通过建基于上述因素的客观标准来衡量的。这本《小说机杼》,篇幅不长,语言平易,文体轻盈,叙述清晰,有些问题谈得颇深入,还不乏可拿去虚拟网络、实体聚会中显摆的金句、趣闻,既可作小说艺术/技术鉴赏、学习的入门书,也可拓宽小说作者的视野,反思创作经验,虽然我们自大的小说家总认为无此必要。

    有些“客观标准”,其实并不客观。在这方面,《小说机杼》打破了一些迷思。比如说,自E.M .福斯特《小说面面观》以来,所谓小说中能持续发展的“圆形人物”一直“高压统治”着读者、小说家、批评家,因为“圆形人物”已成一种“客观标准”:“圆形人物”越多,刻画得越生动越复杂,小说越成功。詹姆斯·伍德认为,事实并不一定如此。一方面,小说里的“圆形人物”的现实性究竟有多高?“圆形人物”就是真实人物了吗?好的小说,有其自在的逻辑,“圆形人物”发展得脱了轨,没了谱,那么就是虚妄的。另一方面,“扁平人物”的现实性一定比“圆形人物”低了?现实生活中,一成不变的“扁平人物”我们见得少吗?充斥着“扁平人物”的小说,一定与深刻绝缘?你能说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等一众人物、普鲁斯特笔下的维尔迪兰夫妇等一众人物、缪丽尔·斯帕克笔下的布罗迪小姐不深刻了?现实生活中一些“偏执型”人物,亦极具深度。我们甚至要说,深度只能与某种“偏执”固定联系在一起,一忽儿东一忽儿西的“圆形人物”,无深度可言。有深度的“圆形人物”,朝着一个方向发展。

    《小说机杼》开头几个章节,着重谈了现当代作家普遍使用的“自由间接文体”(freeindirect style)的妙处及其使用不当会出现的问题”。何谓“自由间接文体”?詹姆斯·伍德以一个例句说明:“他看着妻子。是,她看上去又是一副无精打采、闷闷不乐的样子,简直是病了。他又他妈的该说些啥呢?”(第5-6页)。对中外当代小说稍有涉猎的读者,对这样的句子肯定不陌生。在这里,没有直接引语;丈夫的想法并没有被作者特别标记出来,加上“他想”,“他对自己说”等标准现实主义叙述的标记。在这里,作者的身影隐匿起来(而不像福楼拜之前很多小说家那样喜欢“现身”),人物本身凸显。但我们知道,不管如何隐匿,作者依然在那里。詹姆斯·伍德说,“自由间接文体”大大提高了叙述的灵活度,“我们可以通过人物的眼睛和语言来看世界,同时也用上作者的眼睛和语言”。

    “自由间接文体”的两造,会各自极端发展。詹姆斯·伍德以约翰·厄普代克和大卫·福斯特·华莱士小说两个片段为例(第19页、第22页):性好雕琢的厄普代克本人的声音大大超过了他笔下人物的声音;而在华莱士那里,到处充斥着美国人及美国大众传媒的“无聊之声”、“腐败的语言”,华莱士所做的,似乎只是将他听到的一切直白地记录下来。詹姆斯·伍德说,华莱士要描述粗鄙、无聊,自己也变成了“全部的无聊”。

    在小说阅读趣味上,詹姆斯·伍德钟情于现代现实主义或曰福楼拜式现实主义,他欣赏的是一种精致的、“均衡”的小说,作者的声音、人物的声音、环境的声音需融洽无间,华莱士肯定不是他的那一杯茶,虽然他称华莱士将自己变成了“全部的无聊”来体现“全部的无聊”是“一个无可否认的成就”——— 这里有一种微妙的讽刺。在小说阅读趣味方面,我接近詹姆斯·伍德,喜读福楼拜,华莱士虽没读过,不过照詹姆斯·伍德的介绍,大概翻几页就不耐烦了罢。但是,就弃华莱士如敝履了吗?我想,沉溺于自己“自然而然”喜爱的事物中,其他一概不闻不问,是桩危险的事儿。我们“自然而然”喜欢的事物,总是有待验证的。华莱士式小说的一大好处是,它“集中”了一种与我们的沉溺相对抗的声音,督促我们去验证。他小说中的那种“集中”,方便我们迅速查探,不必多走弯路。两造的对抗,一方不一定会完全吞没另一方,肯定会生出一条缝隙。我相信,从这条缝隙之中观察我们的现实,会创造新的风景。职是之故,即便是我在开头提到的“垃圾岛”,或许也有登陆的必要。

    詹姆斯·伍德式阅读口味,有其局限。单读《小说机杼》,我们无法知道卡夫卡的位置在哪里?穆齐尔的位置在哪里?这不是说詹姆斯·伍德就一定不知道他们的好了,但至少在《小说机杼》中,他无法说出他们的好。他们的好,米兰·昆德拉知道得更清楚。

    《小说机杼》最得我心的,是对“商业现实主义”(com -m ercialrealism )的批判。鼓捣“商业现实主义”的,都是聪明的作家,詹姆斯·伍德提到了格雷厄姆·格林、约翰·勒卡雷,在我看来,毛姆也可以加入这个行列。“商业现实主义”作家设定了一套经济的、机智的、稳定的讲故事的方法,他们很清楚地知道,到了哪个地方,该撒一把现实主义的盐,哪个地方该撒一把现实主义的味精。出来的效果,的确也不错。然而,在这里,经济的、机智的、稳定的,就是陈词滥调的。詹姆斯·伍德说:“当一种风格解体,自我扁化为一种文类,那么它确实变成了一套造作并且通常毫无活力的技巧。高效的惊悚小说只从远远不那么高效的福楼拜或衣修伍德那里拿它要的东西,而把那些真正让作家活起来的东西扔掉了……这类变质解体发生于任何长寿而成功的风格,这毋庸置疑;而作家———或批评家、或读者——— 的任务则是找出那无法被化约的东西、那过剩的东西……风格中无法被轻易复制和删除的东西。”(第168页-169页)作为格雷厄姆·格林小说爱好者,我不得不说,詹姆斯·伍德的批评切中肯綮。如果拿写过严肃小说的格雷厄姆·格林与写侦探小说的雷蒙德·钱德勒一对比,会有更深的体会,后者的文体显然更有活力。

    有“商业现实主义”,就会有“商业非现实主义”。照我看,詹姆斯·伍德严厉批评过的保罗·奥斯特,是其中翘楚。詹姆斯·伍德说“商业现实主义”垄断了文学市场,这的确是可悲的现实,不过“商业非现实主义”也分得了一杯羹。

    《小说机杼》的最后,詹姆斯·伍德说:“现实主义,广义上是真实展现事物本来的样子,不能仅仅做到逼真,仅仅做到很像生活,或者同生活一样,而是具有——— 我必须这么来称呼———‘生活性’(lifeness):页面上的生活,被最高的艺术带往不同可能的生活。它不应只是一种文类,相反,它令其他形式的小说看上去都成了文类。因为这种现实主义———生活性——— 是一切之源。它有教无类,逃学者也受其教诲,是它令魔幻现实主义,歇斯底里现实主义,幻想小说,科幻小说,甚至惊悚小说的存在成为可能……对于那些视已有小说技巧不过是因循陈规的写作者而言,必须想办法比不可避免的衰老棋高一招。真正的作家,是生活的自由的仆人,必须抱有这样的信念:小说迄今仍然远远不能把握住生活的全部范畴;生活本身永远险些就要变成常规。”(第178-179页)

    抄这么一大段,只因此处有有益的训诫、坚实的“客观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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