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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堂老人也说错了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08日        版次:RB09    作者:刘波

    《不日记二集》,陈子善著,山东画报出版社2 0 15年6月版,35 .00元。

    刘波 媒体工作者,山东威海

    陈子善先生的《不日记二集》有一篇《〈钱玄同的复古与反复古〉手稿》,读来颇觉有趣。说的是二〇一三年北京华夏国拍惊现周作人《钱玄同的复古与反复古》手稿,共三十三页,拍卖图录谓之“极其珍罕,保存完好”。文章作于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一九八四年四月在《文史资料选辑》第九十四期刊发。陈先生仔细对比稿本与著录后发现,文章发表时删去七百余字。其中有一处删节,手稿是这样写的:

    “过了不久,上海的《太白》周刊上发表了鲁迅的一篇《死所》,是很短的文章,主要是说:‘今年,北平的马廉教授正在教书,骤然中风,在教室里逝去了,疑古玄同教授便从此不上课,怕步马廉教授的后尘。’不晓得什么无聊人造这种谣言,居然使得鲁迅相信了,发表这篇短文章。其实这个谣言在北平便不能有,也只好在上海传播,因为这是在北大的人都能知道的。马隅卿于二月十九日去世,到七七事变北大关门,这其间两年半的工夫,他一直在北大上课,而且在上面的一封信里恰巧说到他的血压,原文云:‘某压两旬前才量过,盖一百五十米厘出头一点也,然亦不太去理会它也。’”

    陈子善先生后面点评:“时隔将近三十年之后,知堂一字不差地引用了鲁迅这段话,要为钱玄同辟谣。他强调钱玄同虽患有高血压但‘不太去理会’,一直在北大上课直至抗战爆发。他显然对鲁迅‘居然’‘相信’谣言并行诸文字有所不满,在文中委婉地批评了鲁迅。”

    恰巧,此前我读北京大学出版社二〇一四年八月出版的《钱玄同日记》时,对马廉去世前后钱玄同的工作生活曾特别留意。记得清清楚楚,那段时间钱玄同的确是向北师大与北大两校请了病假的,只不过他不上课在先,马廉逝世在后。

    钱玄同长年患有高血压与神经衰弱,一九三五年初病情加重,时常感到头痛头晕、精神疲倦,三天两头光顾日医金子直的诊所看病取药。马廉去世前一周,也就是二月十一日那天,钱玄同日记里即有自己突然发病的记载:“上午至师大上课,以为总没有什么问题。岂知十半———十一半上文字学课,一上堂又觉不行,觉摇摇不支,欲呕吐,勉强上了半个多钟头便下来了,尚有两堂只好不上了。唉!!!如何是好。即至金处诊视,除服药外,又注射灰碘液。”次日星期二,日记头一句便是“今日师大假。”第三天“起便不好过,觉心慌,头有眩象。”第四天他不得不与北师大教务长黎锦熙商量,请人代一半课,“用如此办法解决师大之九小时。因照最近情形,即使短期内渐愈,恐亦不能多授课,况又重以编简体字乎!而北大三小时,则拟辞职矣!”黎锦熙的意见是这些事等病情缓解再说,当下还是以尽早治愈为要。此后,钱玄同便一直停课养病,其日记直到五月份还有“今日北大仍假”、“本星期师大仍假”的记载。

    就在他病休后不久,好友马廉突然离世。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九日钱玄同日记:“师大放假半日,我本亦不能去上课也。……忽得噩耗,云隅卿于今日午后一时,在北大上课忽觉头晕,虽不能动,由学生架之出课堂,亟雇汽车,送协和医院,则全身神经均已麻痹,口不能言。四个医生打针,并用人工呼吸,延至九时三十分遂作古。伤哉!!!”

    钱玄同停课期间,与周作人是有来往的。四月一日,马幼渔召钱周二人至北海仿膳吃午饭。四月九日钱玄同夜访知堂,得知“他的血压也高了”;四月二十九日再访,共同修纂道友刘半农墓志;五月五日又与魏建功同往周家,择定墓志书法。那段日子,钱周二人往还频仍,同病相怜,周作人不可能不知钱玄同休假之事。

    当年鲁迅远在上海,偏听偏信,错把马廉的死与钱玄同的停课构成因果,是捕风捉影。但二十八年后,周作人硬说马廉去世后钱玄同一直在北大上课,那也不切实际。《文史资料选辑》的编辑在刊用时,或为顾全鲁迅形象删去了这段文字,无意间也保全了知堂老人的面子。若非一场拍卖公开了这篇手稿,谁能知道在鲁迅嘲笑钱玄同“怕死”这件事上,周作人究竟作何感想?造化弄人无从捉摸,家人的爱与恨,朋友的亲与疏,何尝不是一个误会连着另一个误会,因缘纠葛难分难解?拍卖图录所云“极其珍罕”那是指收藏价值,而其史料价值之高,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也是毫不为过。

    陈子善先生的文章作于二〇一三年,次年《钱玄同日记》排印本才出版。我把自己的发见告诉他,陈先生谦虚致谢,又强调:“钱玄同日记问世进一步证实周说也有误。当然,鲁迅仍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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