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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赢椿:《虫子书》是一座流动美术馆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08日        版次:RB08    作者:黄茜

    朱赢椿

    现任南京书衣坊工作室设计总监,南京师范大学书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他设计的图书曾多次获得国内外设计大奖,《蜗牛慢吞吞》、《空度》等曾被评为“中国最美的书”。

    在开往南京的高铁上,一位女士问正在写字的朱赢椿用的是哪种语言,朱赢椿说:“斯里瓦语。”当然,其实那并非某种人类使用的文字,而是“虫子文”。

    “开半亩田,种五年菜,邀百种虫,集千形文,成一本书。”《设计诗》之后,朱赢椿再度让世人惊异。这本定价78元的《虫子书》无一汉字,内页全是虫子爬行、啃咬留下的痕迹的排列、组合、放大,它们有的被煞有介事地“书写”成文章,有的具有版画和碑帖的效果,另一些则像显微镜下的肛肠动物。被虫子咬坏的残迹斑斑的叶片,和沾上墨汁的虫子在宣纸上爬行的踪迹,也被当作艺术或“偈语”似的崇拜和展示。从符号学上讲,《虫子书》里满是漂浮的能指,从创作角度看,它又结合了偶然与专注,天真与巧思。这样一本书颠覆了书籍作为知识载体的属性,更像当代艺术对读者开的一个玩笑。

    虫痴

    2015年11月1日,朱赢椿在北京单向街爱琴海空间举办《虫子书》新书沙龙,慕名而来的几乎都是爱读书的文艺青年,很专注地倾听朱赢椿讲他和艺术家邻居“虫先生”的故事。

    5年前,朱赢椿在南京师大随园校区改建工作室,辟了一方小院养花种菜。院子里杂草丛生,不长时间里,便种满鸢尾、二月兰、桃子、枇杷、油菜、丝瓜、茄子。春天油菜开花的时候,蝴蝶、蜜蜂都来了。渐渐的,朱赢椿发现工作室的木地板上有蚂蚁搬家、蜗牛散步。他在地板上放了一个“慢”字牌,“一是提醒找我的客户不要急,别火急火燎老催我,二是看一看脚下,每天虫子在路上,小心踩到。”

    这个“慢”字牌后来成为朱赢椿工作室一景。

    朱赢椿喜欢把菜场能买到的菜都放到园子里自己种,不久却发现了问题。茄子还没成熟,叶子却被啃烂了。朱赢椿在菜园里找“始作俑者”,有天捡到一根植物枝干似的东西。“这是什么呀,一头粗一头细?我放在手上看,放着放着吓了我一跳,它腰一躬就跑掉了。原来这叫尺蠖,也叫一寸虫,走路的时候就像丈量尺寸一样,腰一躬往前走。”

    朱赢椿被虫子迷住了。除了尺蠖,还有食蚜蝇、椿象、天牛、马蜂、蜗牛、瓢虫、螳螂、蜻蜓、斑衣蜡蝉……为了保护青菜,朱赢椿原想用农药把“害虫”一网打尽,可虫子噬咬在叶上留下的缺口引起了他的敏感。尤其是斑衣蜡蝉,这种来自巴西的昆虫体型微小,能钻到叶脉里啃食叶绿素,叶片上叶绿素被破坏的地方,经太阳一照变成了白色。这些白色虫斑特别像汉字,有中锋侧锋、起承转合。“你看这个痕迹特别像草书的‘道’字,道法自然的‘道’。我想是不是上天在指引我,有一种神秘的现象要我去关注。”朱赢椿说。

    采字

    朱赢椿不再为自己,而是为了虫子种菜了。他每天早晨四五点起床,到菜园里寻找带有奇特噬痕或虫斑的菜叶,采摘之后,将其清洗、压平、扫描,用电脑提炼成类似文字的符号。有一次,朱赢椿把一张叶子的扫描图打印给一位老书法家过目,问:“这个人的书法怎么样?”老书法家瞅了眼说:“搞怪,一看就是小时候练过字的。”

    不同的昆虫有不同的“书写”方式。比如,蜗牛在地面留下的痕迹特别像保罗·克利的绘画。朱赢椿说,除了爬行时留下黏糊糊的液痕,蜗牛还会用牙齿写字。“蜗牛有很多很多的牙齿,它一边走,一边摇头,摇头的时候就会留下轨迹。当墙上布满青苔的时候,蜗牛在上面走过会有食痕。”

    “中央美院的徐冰老师看到蜗牛写的字很震撼,认为那是一幅非常高级的版画。”朱赢椿告诉南都记者。

    许多当代艺术家都曾“造字”,但没谁比朱赢椿更虔诚。“我有时候在地里面摘菜都是跪着摘的,祈祷能不能让我看到更棒的字,每次都能看到更棒的。”五年下来,朱赢椿已采集了5000多个“虫子文”,这些文字在《虫子书》里被撰写为文章,铺排为书法,情态各异,天趣横生,“它们让人充满无尽的想象,又像孩子涂鸦,又像大师之作。”

    招引

    今年10月,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举办的“虫先生+朱赢椿”艺术展,展出了数十幅由“虫先生”创作的当代水墨作品。开幕定在9月30日,临近十一长假,朱赢椿预想没几人会来,结果当天展厅爆满,最兴奋的是年轻人和孩子。

    让“虫先生”作画,其实也是妙手偶得。有天朱赢椿在叶子下写生,一只斑衣蜡蝉跳到他的颜料盘子里,随即又跳到旁边的素描本上。朱赢椿拿水一喷,小小的斑衣蜡蝉在水里“游动”,画起“画”来。

    蘸满墨汁的虫子在宣纸上游动或爬行的痕迹,比刻意的点皴晕染还要自由灵动。朱赢椿开始“招引”虫子来为自己作画。他裱了很多宣纸放在菜地里,有时候还做一个墨池,用食物把昆虫引来,引诱它们在纸上爬行。

    马蜂的画抽象而有力度;红萤火的画有粗有细,对比明显;瓢虫的画特别细腻;知了画的形状像括弧;毛毛虫点出的点一定是等分的;蜘蛛描的线和蛛网一样细;斑衣蜡蝉是大画家,擅长泼墨大写意。

    这些画挂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它们莫名所以、奇思妙想,引来不少观看者慨叹驻足。展场外,朱赢椿准备了一大块白布和颜料,让孩子们也可以和虫子一样蘸满颜料在布上翻滚。在被记者问到为什么出版一本“无字之书”时,朱赢椿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它很神奇,也很美,没有人这样做过。”朱赢椿说:“《虫子书》就是一座流动的美术馆,它能让更多人触摸到当代艺术。”

    访谈

    南都:为什么虫子的“画”让你感动?

    朱赢椿:画画的最高境界是自然、无心,不刻意、不执着。这一点人很难做到。如果我是个著名画家,一落笔我就会想,谁会看到我这一笔下去的功夫,我这张画能卖多少钱,到哪展览,批评家会怎么评价?于是分神了。虫子画画的时候根本不在乎,它也不知道这是艺术,它也不是为人而画的,恰恰是它那种极自然的状态下出来的东西,最天真动人。

    南都:请讲讲《虫子书》的装帧设计,它为什么卖这么贵?

    朱赢椿:这本书一开始想用皮革,很高档,然后烫印。可用真皮非常贵,一本书制作下来要一百多块钱,忍痛割爱,就不用真皮了,用皮革。本来觉得模仿皮也可以,但是中国的皮很差,两三年以后只要指甲一碰,就会一块一块掉下来。所以还是回到纸。我们用的是法国的土豆纸,纸的表层有土豆淀粉涂在上面,这样孩子看书的时候,摸和闻都没关系。为什么这么贵的纸能用在这本书上?因为出版商太喜欢我了,我们以前一直有合作,我说能不能赞助我一下,价格给我点优惠,让读者能拿到一本用土豆纸做成的书。

    这本书不便宜,七十几块钱一本。我本来想把用纸降低,印刷厂降低,装订降低,四十几块做下来。但是我一再强调《虫子书》是孤独的,孤独就有孤独的品质,孤独不是简陋,不是粗糙,反而恰恰有它高贵的品质。所以我用了最好的艺术纸,请最好的印刷厂雅昌来印这本书。

    本来想就这样上市,但是我们的出版方理想国肯定会头大,这本书一个汉字都没有,在书店里没有办法卖,很麻烦。所以还是做了一个腰封,腰封上有广告语“开半亩田,种五年菜,邀百种虫,集千行文,成一本书,它的名字叫《虫子书》”,用处是给读者看一看这本书大致的形成过程。《虫子书》有三百多页。因为如果书想便宜,厚度减下来也可以,但我实在不忍心,因为我知道买这本书的人,多十块钱不在乎,不想买这本书的人,三十块钱、二十块钱,也未必买,免费赠送也未必要。

    南都:你期待这本书的读者有什么反应?

    朱赢椿:如果我们对美的东西有好奇心,看到这样的画面,一定会感动,因为自然的力量太大了。这本《虫子书》可以测试一个人的好奇心,测试一个人的审美趣味和心境。有的人拿到这本书,翻阅两一下就扔到旁边了;有人拿到这本书,立刻问在哪买,买十本书送给朋友;有的人拿到这书爱不释手。昨天晚上和中央美院的徐冰老师吃饭,我把这本书给他,他不断地赞叹.我看到一个这么牛的当代艺术家,在虫子面前如此地折服,我就非常洋洋自得。我想这本书可以测试一个人的审美情趣。

    我自己以前也在书店里买一本外国的书,英文书、法文书、德文书,看不懂,但好看,经常抑制不住会买回来,放到家里还是会不断地看,就觉得好看。我觉得年轻人一定要买这本书,为什么呢?出差的时候在高铁上、飞机上,旁边有美女的时候你就看,她一定会佩服你。我上次在高铁上用虫子文写文章的时候,一个长得挺美的中年女性坐在我旁边,她老伸头过来看我写,她说你写的不是英语,我说不是。是法语吗?也不是法语。到底是德语还是俄语呢?我就有点来火,因为时间很宝贵,我说斯里瓦语,瞎说的。她想了半天,拿字典查,好像没有斯里瓦这个地方。我说有的,是太平洋上一个很小很小的岛。年轻人拿着这本书,就假装煞有介事地看,一定有旁人佩服你佩服得不得了。你可以说自己是研究文字、符号学或者历史的,而且你还懂艺术,懂碑帖,懂岩画,懂抽象画,还懂蚯蚓文、版画,还懂宋元的绘画,你看你多厉害。你可以对人说最近在看虫子的轨迹,这是天牛的,这是椿象的,这是蜗牛的,这是红萤火的,说完以后人家更佩服你。你还是当代艺术家,因为你还在研究当代水墨。

    本版采写:

    南都记者 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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