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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暹关于宋本《金石录》的信札三通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08日        版次:RB06    作者:曹旅宁

    ▲《四库文丛·第一卷》,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 0 1 3年5月版,60 .00元。

    上海图书馆馆藏龙舒郡宋刻本《金石录》残本书影。

    □ 曹旅宁

    1999年,黄永年先生发表《半个世纪前南京买书小记》文末提到南京还有一些私家藏书,1944年秋曾与同学张寿平看过一家姓卢。看中了一部宋荦刻《施注苏诗》(因为后附罕见的康熙时马寒中刻软体字刻《乌台诗案》)未买成的憾事后曾发过一段感慨:“所以像解放初赵敦甫君在南京以贱值买到甘氏津带楼流出的宋本《金石录》,实在可称奇遇,说句笑话鄙人就无此福分。至于赵君之能捐献此宝归公,让它进入北京图书馆的善本库,自然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南京重现天日的宋龙舒郡刊本《金石录》,旧藏南京甘氏津逮楼,现已作为《古逸丛书三编》之一种影印,化身千万。我不光在黄先生插架上看到过这部影印本,我自己后来也购藏了一部。我先后读到过顾颉刚、张元济、周良熙、潘景郑、黄裳、冀淑英诸家跋语或经眼记录。黄裳谓在上海文管会徐森玉办公室见到这部国宝,初看绝似嘉靖本,细审则刻工刀法迥异。只有顾先生说过这样一句话堪发千古之覆,“此书经目录学极其发达之清代也未见著录,自是奇事。”秘不示人,从不张扬,自是此书长存于甘氏之手的要诀!诸家跋语都忽略该书书序天头钤一方印记,“质衣买书志亦迂,囗护不异隋侯珠;假借不还遭神诛,子孙鬻之何其愚”;目录首页又有“唐氏有匪堂秘籍许就读不借”一行识语,堪与唐杜暹“清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鬻及借人为不孝”之语遥相呼应。可见甘氏先辈保藏秘籍,从不示人之良苦用心,这也是这部书一直保存至解放后还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所在。

    近日在中山大学召开之第二届中文古籍整理与版本目录国际学术研讨会议上,获赠2013年5月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四库文丛》第一卷所收沈津、丁小明《顾廷龙友朋书札》一文有赵世暹致顾廷龙四札,为《顾廷龙年谱》所未收,其中一九五〇年五月十日一札有关请张元济(张时以中风卧床)为《金石录》鉴定题跋事摘抄如下:

    起潜我兄大鉴:

    张老伯(在沪住址乞便中示及)七日后附题《跋稿》(不劳我兄录副矣)可为该书增光不少,内有“将以献诸中央政府”一语,弟以为政府上似宜加“人民”二字,乞为进言为叩。兄几时有空,甚望将对《金石录》之高见另笺录示,弟将一并存之,如何如何?

    再者,弟请菊老题字是有表扬此书之意,说出“专就此书”恐老人误会,弟有俗念望酌量略为一提。同弟一起看见此书之两位南京朋友,拟请文化部印一种“南京人谈南京事”之孤本著作作个纪念,弟同意此请,故在报告中述及,按照日下之时价,此书可值若干?乞示,以作印书,经部同意后提出拟请印何书?时之囗囗者也,拜祷!

    五月十九日札有:

    起潜我兄大鉴:

    菊生老伯健康巽似,极以为念,……他老人家每天下午什么时候坐些时,晋谒以什么时候为合适,均在念。

    《金石录》五册弟买得方式究竟有些不规矩,但甘家有人将此书曾翻了一阵,究连大德年号都没注意,亦大可怜耳。令友有愿看该书,千万不可听其白看,看了便请他写几句赐弟存之,拜祷拜祷。甘氏《书目》等件当容与马兴安君一谈,若能找到必为兄录副。弟去过之甘家凡四房,所有书全卖光,住大板巷者还有些书,曾劝马君设法一看,据说有若干墨本已带到台湾去了。

    一九五一年四月六日札有:

    起潜我兄大鉴:

    兄对善本书必多考究,对《金石录》(宋板)有何高见,请示以广学识为盼。此书在部批未到未曾贡献以前,为避免麻烦起见,不愿多人知之,请暂秘勿宣,并请代陈菊老为叩。

    至于赵世暹致顾廷龙札中所谓“《金石录》五册弟买得方式究竟有些不规矩”一语究竟原委如何?偶检邓之诚《五石斋日记》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二日五月三十一日有:

    南京马兴安在中华路北段锦绣坊西口一一三号开纸烟店营生,喜收乡邦文献,宋本三十卷《金石录》即向甘元涣后人处以约斤之值买得者,初不知为宋本,继为同伙赵世暹欲攫得之,以致相争,赵遂以献政府,今书存北京图书馆。

    由此,赵世暹致顾廷龙札中此语适可得一注脚。信札与日记中的“马兴安”当为同一人。由以上材料可看出,宋本《金石录》当先为马兴安收得,后为赵世暹购得;赵世暹通过顾廷龙之手转请张元济鉴别;赵世暹希望政府能有所奖励,刊刻南京地方文献,以安抚马兴安。

    需要说明的是,据台湾联经出版公司1980年版《顾颉刚读书笔记》的记载,1949年以后的政权更迭,使传统文化的地位一落千丈,往昔名贵的刻板书往往无人问津。而这也是宋本《金石录》约斤出售的社会背景。《顾颉刚读书笔记》“李拔可没后售书”条:

    毗邻李拔可(宣龚)先生既没,其夫人欲迁居,因出其藏书,嘱忠厚书庄袁西江君估价。明刻本四十四种,逐部标价,共约八百七十五万元,(眉批:一万元即一元。)但需觅受主;普通本只可论斤,整部书每百市斤二十万元,零星书每百市斤十二万元,约即十担左右,即一千斤。又《四部丛刊》初编至三编全套,如可由中国图书发行公司购进,大约有八九百万元可售。又《百衲本廿四史》可售一百万元,其书箱亦可售一百万元。柚木书橱四架,估价一百万元。惨矣!”

    当时一万元为后来之一元,书箱、书橱比书籍值钱,着实可叹!李拔可即李宣龚,福建人,近代诗人,收藏家,长期供职商务印书馆,钱钟书上世纪四十年代居上海期间,与其多有往来唱和。《顾颉刚读书笔记》“书价论斤”条:

    今年秋,予以出席苏州人民代表会议还里,至文学山房,与肆主江静澜谈,知一九四九年后人家藏书散出,秤斤售与纸商,仅五百元一斤耳。旧报纸售价较旧书为贵,以其适宜于造纸也。近来北京书估多来购书,出价渐高,至今日每斤升至一千七百元,大量捆载以去,售与北方纸商,则每斤三千元矣。以其几加一倍,除运费外尚可赚钱,故书商竞为之。此中不知牺牲若干好书。南京文物管理委员会知之,令南京图书馆尽量买秤斤书,予往南京,晤以中,知已秤若干万斤矣。是以抢救也。此次革命,社会彻底改变,凡藏书家皆为地主,夏征秋征,其额孔矩,不得不散。前年赵斐云君自北京来,买瞿氏铁琴铜剑楼书,初时议价,每册近二三千元耳,后以振铎之调停,每册售六千元,遂大量取去。按抗战前,宋版书每页八元,迩来币值跌落,六千元盖不及从前一元,而得一册,可谓奇廉。”

    瞿氏铁琴铜剑楼书显然是为了争取新政府的宽大处理,而售与北京图书馆的。《顾颉刚读书笔记》“《金石录》宋本”条:

    陆以湉《冷庐杂识》卷一《艺林佳话》条云:冯砚祥有不全宋椠本《金石录》,刻一图记曰‘金石录十卷人家’,长笺、短札、帖尾、书头往往用之。仁和吴兔床明经骞得宋本咸淳临安志,又得乾道、淳佑二志,刻一印曰“临安志百卷人家”,所藏书卷中多用之。吴门黄尧圃部曹丕烈多藏宋版书,颜所居曰“百宋一廛”,吴以“千元十架”揭榜与之敌。聊城杨玉堂河督以增得宋版《诗经》、《尚书》、《春秋》、《仪礼》、《史记》、两《汉书》、《三国志》,颜其室曰“四经四史之斋”。是皆可为艺林佳话。按今年(1952年)南京甘家秤斤售书,有娴版本学者检之,得三十卷《金石录》竟为宋刻完本,大喜,以贱值携之归。有知其事者,强之捐献,乃捐与北京图书馆。然此书在甘氏,经版本学极发达之清代,竟无知之者,亦奇矣。

    所谓“不全宋椠本《金石录》”为龙舒郡斋刻本重印本,现藏上海图书馆。新发现的宋本《金石录》才为舒郡斋初刻,现藏北京国家图书馆。这里所谓娴版本学者即前面所说的赵世暹,时在南京水利部门工作,曾从事《行水金鉴》的整理工作。今据赵世暹致顾廷龙札可知此书1950年已购得,捐献事宜历二年直至1952年方才竣事。所谓“有知其事者,强之捐献”当为马兴安等人。至于张元济原跋中止谓:“赵敦甫世讲得之南京肆中,以此罕见珍本,不愿私为己有,属代鉴定并附题词,将以献诸中央人民政府,崇古奉公,至堪嘉尚。”周良熙原跋中止谓:“最近津逮丛残流播宁沪,轰传海内孤本宋刊初印赵明诚《金石录》辗转为赣人赵敦甫先生世暹所得,赵不自秘,慨然公之北京图书馆。”冀淑英影印前言亦止谓:“赵世暹先生收得龙舒宋本后,以其为旷代稀见之书,不愿私为己有,亟捐献国家,纳入公库,精神至堪钦敬。”今赵世暹致顾廷龙遗札公布,足为喜谈藏书掌故者提供资料。

    上文写成后,偶读陈福康《中华读书报》(2010年12月22日)发表《宋本〈金石录〉解惑学界版本之谜》一文中有数事可与拙文相对读:

    1951年春,南京藏书家甘氏(津逮楼)的后人将旧宅卖给了某军事学院,因家里书太多,搬运不便,他们又不像先人那样懂版本,就由甘汶去请姻亲卢冀野来帮忙处理。卢先生是著名学者,也是郑振铎的好友,当然是懂版本的,但他正好抱病在床,不能去,便介绍书贾马兴安上门看货和议价。同去的还有赵世暹和绸布商朱某。其时甘汶适不在家,他们径自挑书,以每斤二角近于废纸的价钱买去了一批。待甘汶回来后,似觉不妥,便追到马家,在《金石录》上看到宋代年号“嘉佑”二字,由于他没有什么学识,误记为明代的“嘉靖”,遂去问卢冀野。卢病重,也未加注意,只说“嘉靖年间的书不算珍贵”。甘汶也就不再深究了。然而,赵世暹回去检看时,发现书中夹有签条,上有批字曰「此书版本绝佳,疑是宋版」。于是,马、朱二人方知可能是宝贝,便争夺起来。赵世暹说,如是宋版,应该交给郑振铎先生,捐给国家。

    巧的是赵世暹认识郑振铎。世暹字敦甫,号琴城赵二,江西南丰人,居南京。他是有名的水利学家,同时也是一位藏书家,专以收藏水利文献著称。新中国一成立,他就通过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的郑振铎,向国家捐献了一批水利文献。此事现在几乎无人提及,其实也是一件大事。1950年9月18日,在郑振铎写的一份关于新中国一年来文物工作的内部总结报告的提纲中,就有《一年来人民捐献中央的文物、图书的统计》一节,其中提到“由于人民对于中央人民政府的爱戴与信赖,一年来将其私人所藏的文物、图书捐献出来的很多。其中,以刘肃曾捐献的虢季子白盘、朱桂莘捐献的岐阳王世家文物、熊述匋捐献的能原钟、张子厚捐献的汉石羊、张伯驹捐献的宋人尺牍、赵世暹捐献的水利文献、傅忠谟捐献的宋元明刻本及抄本、常熟瞿氏捐献的宋元刻本、翁之熹捐献的明清抄校本书籍等尤为国之重宝。化私为公,得为人民所有,实为从来未有之举。”从郑先生“尤为国之重宝”之语,以及并列的重量级人物、物品,我们可知赵先生贡献之大。

    而赵世暹又认识张元济。因为赵的父亲正是张菊老早年任南洋公学(交通大学前身)校长时所聘任的教习。赵世暹便携书专程来沪,请著名版本学家张元济鉴定。菊老一见,大喜若狂,欣然题记曰:“孰知三十藏本尚存天壤,忽于千百年沉霾之下,灿然呈现,夫岂非希世之珍乎!”菊老还特地邀请冒鹤亭等老友赶来共赏奇宝。而当时,郑振铎又正好到上海视察工作(郑先生是全国政协文教组长),赵就将宝书面呈给郑。郑振铎其喜可知,而且他连邮寄也不放心,带在身边,直到视察工作结束,亲自带回北京。

    按:陈文言赵世暹直接找到张元济请求鉴定,信札则显示是通过顾廷龙转致,题跋写成仍未谋面;收书时间亦有差异,据信札为1950年;书中所见题记有元大德年号“大德丙午二月十三日藏于读易斋”,并非陈文中所谓嘉佑年号;题记另有“嘉绡观”三字;经手人亦有差异,主要应该为顾廷龙、徐森玉。赵世暹致顾廷龙札中屡屡提到报告呈文及部文未批之语,当是逐级上报等待批文。据黄裳回忆,他当时观看《金石录》原书是在徐森玉处,徐当时为上海文物管理委员会主任委员,按捐献文物国宝的行政办事程序来说,这应是合乎实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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