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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归国学者的不安与不适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08日        版次:RB03    作者:张书克

    《此心安处是吾乡:季羡林归国日记1946-1947》,季羡林著,重庆出版社2 0 15年6月版,39 .80元。

    张书克 学者,北京

    滞留德国十余年后,季羡林于1946年返回中国。幸运的是,季羡林1946年至1947年的日记现在已经公开出版。通过这些文字,我们颇能看出一位归国学者归国初期的心迹:他的不安和不适。

    下船后季羡林首先到的是香港。他在船上三天没有吃东西,下船后接着就开始病了,一连病了几天,就更没有食欲了。(第3页)

    在南京期间,季羡林的肚子也发生了问题。他说:“我十一年没有痢疾了,现在刚回国不久,就闹起来。”(第41页)闹痢疾证明,季羡林的的确确是回到祖国了。有时候则发热,头昏眼花,甚至眼前发黑。(第51页)后来才知道是得了疟疾。季羡林有时候发冷,有时候发热。热的时候最难受,在床上辗转呻吟,“仿若有一只手枪我真(想)立刻自杀,其痛苦可知。”(第52页)疟疾使季羡林大受其苦,精神萎顿,什么事情都不想做。

    而且,季羡林似乎患有严重的失眠症,经常睡不好觉。日记中有多处失眠或者服安眠药的记录。(参见第53页、第74-76页、第135页、第137-138页、第154页、第160页、第180页、第187页、第195页、第266页等各处)

    季羡林说自己是“疾病缠绵”(第61页)。的确,日记中关于生病的记载触目皆是,不是头疼就是脑热,不是神经有毛病,就是没胃口、没食欲,要么就是闹痢疾。可见,回国初期的季羡林身体极度不适。

    比身体不适还严重的是心灵上的不安和不适。

    1946年5月19日,季羡林到达上海。他在日记中说:“上海,这真是中国地方了,自己去国十一年,以前自己还想象再见祖国时的心情,现在真的见了,但觉得异常陌生,一点温热的感觉都没有,难道是自己变了么?还是祖国变了呢?”(第10页)次日的日记中还说:“在外面住惯了,一回国觉得一切都七乱八糟,街上吵吵嚷嚷,人挤人,我们的神经真有点吃不消。”(第11页)5月22日,他在日记中再次写道:“中国到处七乱八糟,毫无秩序,而且每个人都是自私自利,我对我们的民族真抱了悲观。”(第12页)可见初回祖国的季羡林是何等的不适应。

    季羡林滞留南京的时间较长,将近3个月。期间他借住国立编译馆的办公室。但编译馆的大队人马也即将复员,季羡林不免为自己的住处心里发急。(第56页、第59页)因为居无定所,属于京漂一族,季羡林时时感到寂寞无聊,“不知到什么地方去好”,“这里坐坐,那里站站”。(第62页)季羡林的心情有时候极坏。比如,他在1946年7月10日的日记中这样说道:“今天感触万端,思绪坏极,对生命也没有什么留恋了。”(第42页)这话说得极为严重,简直是想要自杀前的临终遗言。

    到了北平后,季羡林也经常感到“心里乱得很”,“心里只是安不下”,“心里总是乱得很,不能安心工作”,“心里乱得很,不能安静工作下去”,“心绪乱得很,……急得心焦如火”,“觉得心里烦得很”。(第87页、第106页、第128页、第149页、第171页、第194页)见到北大学生罢考的情形,季羡林心里很不痛快,“看了学生这情形,简直是一群土匪”,觉得教授们拼上命也不过造就一群土匪,一点意义都没有。他感到心里非常别扭,很想辞职,或去做生意,或去做官,总比做教书匠好,因而心绪很是烦乱。(第169-170页)

    季羡林为什么会心烦意乱呢?原因当然有很多。其中的一个原因是:回到了祖国,却无法返回故乡。

    季羡林在日记中很少提到时政。不过,政治影响的是每一个人,季羡林也不例外。根据人情之常,返回祖国后,季羡林当然想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故乡与亲人团聚。不幸的是,季羡林回国时,内战实际上已经发生,交通受到严重破坏。季羡林有家不能回,只能在上海和南京盘桓,后从上海坐船到北方,直接到北京大学任教。(1946年6月10日,季羡林和济南人张天麟去见行政院善后救济总署署长蒋廷黻,请他帮忙买飞机票,但是被蒋拒绝了。我猜想,季羡林二人想买的是飞回济南的机票。参见第27页)直至1947年的暑假,回国一年有余后,季羡林才回到阔别十二载的济南,才算见到了亲人。有家不能回,也许是季羡林心情烦躁的部分原因。

    不过,回到济南后季羡林同样感到不适。主要的难题是迎来送往,陪着七大姑八大姨谈话说笑,自然非常疲倦麻烦。季羡林在国外的生活平静而又单调,是典型的读书人的生活,现在人来人往,一片忙乱,“想看点书都没有工夫”,当然很不适应。(第243页)季羡林虽然感觉很讨厌,却也无可奈何。可以说,季羡林的身体回到了济南,他的心灵在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却无法安顿。好在时间不长,暑假过后,季羡林就从济南返回了北平。

    在我看来,编者将季羡林1946- 1947年的日记命名为《此心安处是吾乡》多少有些反讽的意味(是否确切且不说)。事实上我读这本日记最大的感触就是季羡林心灵上的不安。而且,这本日记终卷,季羡林似乎也没有心安。以后的季羡林有没有心安,恐怕要待下回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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