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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圣母公墓的谜团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01日        版次:GB16    作者:马海甸

    新圣母公墓中的果戈理墓。

    ●西书架之四十一

    马海甸 翻译家,香港

    2003年3月应莫斯科市政府的邀请,到新圣母公墓参观后,就一直留意坊间关于这一新辟旅游景点的书籍。游客到此地各有所需:美术爱好者要看的是那里多姿多彩、神态各异的塑像;有历史考据癖的人,想凭吊众多历史名人的最后归宿;文学爱好者则欲一了拜谒果戈理、契诃夫的夙愿。作为俄罗斯文化的研究者,这几个愿望我都兼而有之。参观前两天,莫斯科下起纷纷扬扬的大雪,气温降至零下二十五度。我抵达公墓时,整个墓地铺满了雪;下午太阳破云而出,积雪融化,墓间小路流水潺潺,我们穿的低靿皮鞋不防水,走起路步履维艰。墓碑蒙上雪花,要看清还得用手拂拭。一个下午,能看到的很有限,只好随缘,走到哪儿看到哪儿,也因此,肖斯塔科维奇墓,奥伊斯特拉赫墓,安德列·别雷墓,都失之交臂。同行的一个年轻人问:这个公墓葬的多是什么人?其实当时我也不大了了,因为刚见到赫鲁晓夫、莫洛托夫、米高扬、王明、斯大林的妻子阿利努耶娃以及其时刚下葬的戈尔巴乔夫的妻子赖莎的墓,遂含含糊糊地应道,好像以失意政客为多。手边缺乏有效的参考资料,只能凭印象大致说。上月,买到瓦西里·拉帕和达维德·菲克斯合著的《新圣母公墓》(莫斯科、圣彼得堡涅斯托尔—历史出版社2013年版)一书,十余年的存疑算是解决了一些。

    这部书附有一个“全体墓主名录”,我粗略算了一下,有七千多人。这个目录不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中国人熟悉的王明及其妻子孟庆树就不在其中,原因不明。新圣母公墓建成于1923年,此前离世的人物,都是以后迁葬的;也有人如歌唱家夏里亚宾客死异国,但遗嘱归葬祖国。一个历史不到百年的公墓,至今入葬者不足一万,足见有很严格的管理措施。很遗憾,这好像与此书无关,因此不谈。我把入葬者的职业作了分类,国务活动家、将军以上的军人、高级党务工作者为官员,其他另作一类。前者约占入葬者的五分之一。最令人瞩目的还是众多的名作家、演员、音乐家,在俄罗斯的诸大墓园中首屈一指。可见,至少就新圣母公墓来说,官本位的现象还不严重,知识分子尤其是高级知识分子获得的尊重起码不亚于昔日的政治局委员和元帅。从塑像的艺术性来说,歌唱家和舞蹈家(如夏里亚宾和乌兰诺娃)比官员们俨然巍然的标准像要有想象力得多。建造这些塑像,属于个人行为还是公家行为,同样不得而知。阅读时,我发现了几个有趣的现象,从中也许可以反映出俄罗斯独特的国情。首先,公墓葬有五六个苏联时代在自然科学和工程科学方面获诺贝尔奖的科学家,尽管他们到今天已不大为人所知,毕竟反映出苏联能够跻身于世界强国,并非没有原因。与之适成对比,是俄罗斯—苏联的五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却无一下葬此地。其次,有超过三十个生前职业为“试飞员”的墓地,从卒年来看,多数是善终。这些试飞员的军阶不会高到哪儿去(人类最早航天成功的宇航员加加林中校,因试飞失败而亡,他的骨灰安置在克里姆林宫城墙,政治规格在当时要高于新圣母),却因其牺牲精神获得了社会的尊敬,在身后与苏联元帅和空军主帅们分一席地。今天我们耳熟能详的“米格”、“伊尔”、“图”之所以能够翱翔长天,离不开他们的贡献。最后,此地有职业为杂技演员的古洛夫家族共四人。在一般人看来,就创造性和社会地位而言,杂技和马戏演员很难与作家、演员和学者相提并论,但俄罗斯人对他们的尊敬并不因此而稍减,古洛夫家族身后能瘗骨于此,就是一个明证。然而这终究有一个审批核准的过程,不是随便任何一个马戏团小丑都能与乌兰诺娃共眠一地的。

    在这部书中我找到了一个失踪已久的历史名人,虽然他的职位并不显赫,但却出现在多部苏联电影中,举凡曾面谒斯大林的苏联党政军要人,日后撰写回忆录的话也大多提到他。这就是曾任斯大林机要秘书的波斯克列贝舍夫。他在电影中年纪不大,四十岁左右,穿一件绿色军便服,脚蹬高筒皮靴,虽然身体已微微发胖,但仍不失精明干练,任何面谒最高统帅的人首先要过他这一关。我曾在一部回忆录中读到,波氏在斯大林晚年被罢黜。书中这样提到他的归宿:

    顺便说一句,就在这一排,但稍往里走,就是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波斯克列贝舍夫(1891—1965)(的墓地),约·维·斯大林实际上最无可取代和有无限权威的私人秘书,他在自己的首长死前不久失宠,但仍熬过了十三年……

    这是我所能读到的惟一记载波斯克列贝舍夫晚年的记载。像他这类人被罢黜后因知道的内情太多,往往难逃一劫。斯大林的暴卒令他多活了十三年。此人这十三年都在哪儿,干了些什么,留下回忆录了吗?作者在文中刻薄地使用了чертовадюжина的成语,其中的贬义色彩中文无从表达。

    2003年以来,新圣母公墓又迁入了一批大名鼎鼎的人物。他们中,有俄罗斯联邦的第一任总统叶利钦,经济“休克疗法”的首倡者盖达尔、大提琴家罗斯特罗波维奇、女诗人阿赫马杜林娜等等,这些人物,我们都不陌生。电台至今固然仍在转播大提琴家的演奏,女诗人的诗和散文也并非全无知音。当然,这个原来就已十分逼仄的园子,眼看就已“人满为患”。当局如何应付,书中照例不着一词。

    这个挤满了大人物的地方对于我们仍然谜团重重,一如苏联八十四年的历史,尽管出现了无数的解密档案和揭秘文章,仍然是说不尽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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