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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光潜致林语堂的一封信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01日        版次:GB15    作者:龚明德

    龚明德 学者,成都

    平襟亚化名平衡,于一九四九年在自己创办的万象图书馆印行了一本他编的《作家书简(真迹影印)》,该书第七十五页有一件颇为耐赏的朱光潜书信手迹,补上标点符号的释文如下。

    语堂先生:去秋过沪时本拟请丏尊介绍造访,因父丧匆卒返皖遂失之交臂。弟初出来教书,如瘦驴背重载压得甚苦,绝对无暇作文。与先生为初次文字交,不敢方命,捡旧稿一篇聊为贵刊塞白可也。即颂

    著祺

    弟 光潜

    三月三日

    这封书信的受信人林语堂,在一九三二年九月创办文艺性半月刊《论语》成功印行了十期之后,又趁兴起意创办小品文半月刊《人间世》。在《人间世》创刊号至第五期封二所列头两期的四十九人和后三期的五十人“特约撰稿人”名单中,都有刚从英法留学八个年头才归国任教于北京大学年幼林语堂自己两岁的同龄人朱光潜,这封书信便是朱光潜对林语堂为《人间世》向自己约稿的回复。

    朱光潜的父亲朱子香一九三三年秋去世,这年七月才从国外留学归国在北大任教的朱光潜得知噩耗,立即自北平启程匆匆经过上海返回安徽老家奔丧。朱子香不仅是朱光潜的父亲,也是朱光潜六至十四岁的私塾老师,可谓为父又兼师。朱子香,终其一生都是一个乡村私塾教师。

    之所以计划中逗留上海时“造访”林语堂“拟请丏尊介绍”,是因为夏丏尊不仅是林语堂的熟朋友,也是朱光潜自己的老朋友。在一九二〇年代初,因江浙战事被打垮了朱光潜任教的吴淞中国公学后,当时上海文艺界朋友夏丏尊就及时介绍朱光潜到浙江上虞白马湖春晖中学任教,也仍是老本行的英文教学,直至朱光潜考取安徽官费留英。

    接下来的陈述中“弟初出来教书”应理解为“我刚走上大学教书岗位”,“压得甚苦”,也是实情。留学英法八年前,朱光潜只是一名中学教员,八年之后成了著名的北京大学的教授,压力当然就大了起来,要全心身地应付大学课程的教学。朱光潜留学八年归来能进入北京大学文学院,是他的武昌高等师范学校时代同班同学徐中舒介绍给胡适院长的。胡适在查看了相关资料后特聘朱光潜任该校西语系教授,讲授西方名著选读和文学批评史。这一年,朱光潜三十七岁。

    在此情形之下,大名鼎鼎的林语堂亲自来信向朱光潜约稿,且朱光潜又列入了“特约撰稿人”名单,再加上又是与林语堂初次文字交,不得违命,于是朱光潜“捡旧稿一篇”寄给了林语堂。

    这一篇寄交林语堂的“旧稿”,就是发表于《人间世》创刊号上的《诗的隐与显》,目录为《诗之显与晦》。不知是什么缘故导致一文两名,但意思是差不多的。“聊为贵刊塞白”,其中的“塞白”就是通常说的“补白”,是朱光潜谦卑地自评自己的文章只可用于《人间世》填补空白而已。

    其实,这一篇《诗的隐与显》或曰《诗之显与晦》,绝非几十几百字的“补白”短文,而是五千五百字的论文,整整占去了《人间世》创刊号十六开本五页半的篇幅。该文还有一个副题,用括号列在竖排正题的左边,为“关于王静安的《人间词话》的几点意见”。文章署名,目录上是全名“朱光潜”、内文是朱光潜的手体字签名“光潜”。无论是占用的篇幅,还是于正文标题之下使用签名手迹,都是高规格的待遇。这期创刊号卷末加框的编后记类说明中交代,“现因篇幅所限”只得“临时抽出”好几篇文章,包括主编林语堂的《论谈话》等也挪在了第二期发表,可见全文发表朱光潜的《诗的隐与显》是对这个“特约撰稿人”的一个表态。但是,可能真是忙于教学,在整个《人间世》存活的四十二期一年半的时间中,除了这一篇五千五百字长文,朱光潜另外还有一篇短文再交给《人间世》发表,即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五日出刊的第十五期“诗专辑”上的《诗的主观与客观》,两千字,占了两个页码。发表于第十九期《人间世》“新年附录”三十九人合荐的《一九三四年我所爱读的书籍》的朱光潜推荐自己“爱读的书籍”三种,六七个字或十六七个字的三条,算不上文章。与林语堂相关的诸如《论语》、《西风》、《宇宙风》乃至从《宇宙风》衍生出的《宇宙风乙刊》等刊物,都再没有朱光潜的身影出现。其实,认真说来,朱光潜发表在《人间世》上的两篇文章,都不是林语堂倡导的严格意义上的“小品文”。朱光潜对于自己的专业,是恪尽职守的,他没有兴趣去迎合什么,但一九五〇年以后又在例外了。

    何以朱光潜要把与《人间世》的《发刊词》公开宣称的“以自我为中心,以闲适为格调”等用稿标准不太协调的长稿投给《人间世》创刊号,这不是偶然的现象,是朱光潜对文学恒定认识的流露。

    再过不到两年,仍提倡《人间世》、《宇宙风》之类小品文风格的《天地人》杂志创办者徐訏,先后两次致信邀约朱光潜供稿,朱光潜写了《论小品文(一封公开信)———给〈天地人〉编辑徐先生》,公开表白他的观点:“《人间世》和《宇宙风》所提倡的是小品文尤其是明末的小品文。别人的印象我不知道,问我自己的良心,说句老实话,我对于许多聪明人大吹大擂所护送出来的小品文实在看腻了。……《人间世》和《宇宙风》已经把小品文的趣味加以普遍化了,让我们歇歇口胃吧。”

    朱光潜的意思很明白,他请求林语堂徐訏们的专门发表“幽默”、“闲适”和“自我”的小品文的系列杂志不要这么强势地推销。“歇歇口胃”就是说,不要让全国的读者只一味地读《论语》、《宇宙风》、《人间世》乃至马上又要创办的《天地人》这类小品文杂志。

    朱光潜当然不是盲目追随左翼思潮的人,他还有着“在创作方面我们也需要纯正的趣味”的主张提倡的呢,见《谈文学》一书中《文学的趣味》一文。但他对林语堂徐訏们创办的小品文杂志的评说和态度,实在有些过激,与四五年后的常任侠日记中的即兴感受差不多。一九四〇年十月五日常任侠路过重庆林语堂旧居,夜晚写当天的日记,顺带说到了这位《人间世》、《宇宙风》等幽默小品文杂志的创办者:“步行至蔡锷路,不知在何许,适遇方令孺,为送至门前,即二十四号林语堂所购屋,今已捐赠文协。林在文艺界无可称,唯提倡论语幽默,今则东风、西风、南风、北风、大风、宇宙风之类,混乱文坛,浅薄不堪,皆林所造恶风气矣。”

    这还都是当年的论说,已经有如此尖锐的看法。林语堂大力倡导的文学要清除“理学道统之遗毒”、要摆脱“文学即宣传之遗毒”,从而使文学“不必做政治的丫环”,创办杂志“能使专门知识用通俗体裁贯入普通读者,使专门知识与人生相衔接,而后人生愈丰富”的美好愿望,究竟是益还是害,真该有人来根据史实细致考量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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