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耳曼”族群的建构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01日        版次:GB13    作者:李尔克

    《一本最危险的书》,(美)克里斯托夫·B·克里布斯著,荆腾译,江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7月版,定价:42 .00元。

    李尔克 自由撰稿人,广州

    美国斯坦福大学古典学教授克里斯托夫·克里布斯的《一本最危险的书》的开头让人不禁想起《夺宝奇兵》式的好莱坞寻宝片中的典型片段:1943年秋天,意大利,亚得里亚海海滨,一个叫安科纳的地方,一队全副武装的党卫军士兵冲入了位于当地的福特达摩别墅,并对别墅里的每一个房间、地板、角落进行了有条不紊而又彻底的搜查。他们来此地并不是因为接到了游击队盘踞在此的线报,也不是为了捉拿某位反对墨索里尼政权的政治异见者。相反,他们的任务是寻找一件古老的文物。不同寻常的是,党卫军头子海因里希·希姆莱亲自下令要夺取的这件文物并不是金银财宝一类的“重器”,而是一本书(准确地说,是一份手抄本)。这份手抄本上面所包含的正是罗马历史学家塔西陀在两千多年前所著的《日耳曼尼亚志》(G erm ania,全称为D eO rigine et Situ Germ anorum,意为“日耳曼民族之起源与境况之书”)。

    塔西陀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他自己所著的这一部容量上相当于一本小册子的著作会受到纳粹德国最高层官员的垂涎,会“在学校被讲授,并被纳粹文章广泛引用……成为无数国家社会主义者的激情渊薮”(第4页),以至于二战后意大利历史学家阿纳尔多·莫米利阿诺认为,假如这世上要编集一份“最危险百书”名单的话,此书当荣登榜首(某些英文学术写作中模糊的提法使得本书中译序作者误以为莫米利阿诺确实列了一份书单,这是不正确的,这个说法出自他1966年出版的Studiesin H is-toriography一书,为一假设性的提法。有趣的是,在这里与《日耳曼尼亚志》一同被光荣“点名”的是荷马的《伊利亚特》)。

    这一切都源于塔西陀笔下对于所谓“日耳曼”族群的浪漫性描绘。在他的笔下,古日耳曼人仿佛是一群“高贵的野蛮人”。他们都金发碧眼,高大善战。当罗马帝国日渐沉沦在骄奢淫靡之中时,日耳曼人继续坚持过着一种朴素的生活,使他们身上体现出自由、坚毅、正直、淳朴等帝国晚期所愈发缺失的高贵品质。对后世而言更为致命的是,塔西陀把所谓日耳曼人诸品质的其中一个原因归结为日耳曼人通过不与外族通婚而保持的“血统”纯正。

    塔西陀此番言论的意图与动机都已不可考,然而,思想史所给我们揭示出的吊诡真相是,一个文本在其流传的过程中,往往会因为流传者的不同目的而被赋予了各种其原始作者完全无法想象的内涵。正如克里布斯所指出的,“塔西陀……的最终目的并不是要写一本最危险的书;只是他的读者使它成为这样的一本书(第241页)。”

    对历史有所了解的读者都应该知道,所谓“日耳曼人”这一概念所指代的并不是一群可以通过严格的血统、语言乃至风俗所严格界定的人群。实际上,套用某种较学术时髦的说法,“日耳曼人”是一个典型的由政治与话语权力所建构出来的他者化概念。罗马人创造出这一地理/人种界限是为了(出于种种政治动机)区分开已由朱利乌斯·凯撒所完成征服的“高卢”(莱茵河以西的地域)与帝国尚未完全踏在脚下、“更加野蛮”的莱茵河以东诸部族。按照现代历史学、人类学的观点,这基本上是一种武断的划分,同时我们也没有理由认为所有被划出界外的“日耳曼人”取得了任何有意义的政治甚或是文化意义的“联合”。

    塔西陀的《日耳曼尼亚志》当然也属于这种罗马式的“东方主义”话语塑造之下的产物。然而,到了近一千五百年后的德意志人文主义者与二十世纪的纳粹主义者手里,塔西陀的这份文本变成了存在一个“高贵”、“正直”、“忠诚”的德意志祖先民族的确证。这对于亟待想要建立自己主体性根基的德意志民族主义结构不啻一件最为至关重要的武器,一本构成关键所在的“黄金宝书”。

    因此,关于《日耳曼尼亚志》的主流传播史与其说是一部学术或文献学史,倒不如说是一部被扭曲与重新建构史。在这个过程中,原有文本被认为不利于某一种主义传播的因素受到了系统的删除、排斥,与此同时任何被认为可以用来佐证某一种意识形态的细枝末节则得到了无数的放大。类似这样的现象当然不仅仅局限于一个孤立的例子。事实上,任何通过诉诸所谓的“传统历史”来为一种当代的“民族”、“爱国”主义辩护的举动不外乎都是对客观历史认知的彻底扭曲,其本质基本上都是试图建立一种主流话语的绝对权力主导地位,以此为某个统治阶层完成弘扬“主流”、打压异端、巩固权力的目的。

    克里布斯此书的篇幅不算鸿篇巨制,然而内容与信息量均堪称密集。就风格而言,《一本最危险的书》同时结合了古典学与思想史的特点,对文献与所涉及的人物之考究细致、慎密之余,对于种种历史观念流变的梳理也非常的清晰。尽管本书中密集出现各种人名、历史事件乃至具体的语辞辨析,然而其叙事的流畅性与对过于专业技术化讨论的避免都使本书与那种老学究式、充斥大段未给出翻译的希腊/拉丁文、专门写给同行看的学术专论区分开来。喜欢古典学的读者当然能通过本书拓宽自己专业领域下对某些具体问题的了解,而对历史感兴趣的一般读者也能在阅读后获得种种关于观念史的认知与洞见。

    最后照例谈几句译本的问题。本书的中文译文大致通畅,然而各种不时出现的小错误还是不能免,比如说原书第22页“Its Führer’s claim tothe contrarynotw ithstanding…”一句,中译者误以为此句与上一段的结尾有联系而译成:“尽管海涅的讥讽与元首的主张是对立的……”,实际上此分句意思是与后文而不是前文联系在一起的,整句意思应为:“与其元首的宣称相反,纳粹主义的意识形态并不是无中生有呈现在希特勒面前的……”然而,本书一个比较严重的失误却出现在了编辑身上:本书结尾的英汉对照索引,不知何故竟然到了首字母C之下“Clüver,Philipp”一栏就结束了。笔者但愿这只是手中此一具体“副本”的印刷错误,而不是整体性的疏漏,不然的话如此错误着实就令人太愕然了。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