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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的暖,生命的热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01日        版次:GB12    作者:默音

    《咖喱香肠的诞生》,(德)乌韦·提姆著,刘灯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9月版,定价:32 .00元。

    默音 作家,上海

    德国作家乌韦·提姆(UweTimm)的《咖喱香肠的诞生》,乍看书名,难免有些愕然。当你读完全书,会由衷感到书名的恰如其分。因为这部掺杂了回忆、想象与叙说的书,真的就是讲述咖喱香肠如何被发明出来的。

    发明者是个女人,布绿克太太。在书里,她既是此刻对“我”倾谈往事的老太太,双目近盲,住在养老院;她也是一九四五年四十岁出头的独居女人,在粮食局工作,丈夫和儿子都在前线,她习惯了独自生活,最擅长用粮食局比别处丰厚的补给拼凑出一餐。

    一九四五年四月,英军已经渡过了易北河,离德国宣布停战还有一周多。德国人,不管是军人还是平民,恐怕都没有意识到身处的洪流。四月二十九日,希特勒自杀的前一天,名叫布雷默的年轻军官在他从休假回部队的路上,布绿克太太刚下班,他们在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汉堡选择了同一家电影院。电影刚开场,空袭警报响起。一起躲警报在两个陌生人之间滋生出奇妙的亲密感,布绿克太太把布雷默带回了家。

    他二十四岁,看起来还要年轻些,几乎和她的儿女相近。他们在厨房里吃喝,聊天。她用掉了手头几乎所有的配给品和走私货:咖啡,梨子白兰地,蔬菜和马铃薯做的代用蟹汤。空袭过后的雨夜,在有炉子的暖和厨房里吃饭,算得上是战时的奢侈。两个人这时的互动耐人寻味:布雷默太年轻了,他在讲自己的勋章,讲战争,而布绿克太太几乎没在听,她专注于做咖啡和煮汤,也不愿提太多自己的事,那会让她意识到彼此的年龄差距。

    如果仅仅是战争带来的邂逅,这个故事就不值得被讲述。布雷默到了第二天也没有离开,他做了逃兵。窝藏他的布绿克太太一方面担惊受怕,一方面则享受这份境遇。而很快,他们隐秘的激情遇到了一个大消息的冲击:德国投降了。

    布绿克太太在回家路上还想着要第一时间把这个能还他自由的消息讲出来,事到临头却忽然退缩。又有谁能因此责怪她呢?这个决定没有伤害其他人,除了倒霉的布雷默。于是布雷默在幽禁生涯中逐渐成了一个滑稽的人物:他在地图上推演着不存在的战线,他在窗帘后观察外面的世界,他吃着布绿克太太煞费苦心做的菜却不知其味———是的,他丧失了味觉。最初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食物的温暖慰藉,这时已毫无意义。

    作者乌韦·提姆很会讲故事。他在开篇就提道:“她会跟我说些重要的或意外发生的事件,那些人或那些事情可以和咖喱香肠的发明扯上边。这些人事物包括:一位海军士官,一块纯银制的马术勋章,两百张松鼠的毛皮,二十四立方米的原木,一位喜欢喝威士忌的女香肠工厂老板,一位英国的后勤官,一位有着红色和金色头发的英国美女,三大瓶番茄酱,我老爸,氯仿,一个可笑的梦,还有许多其他的东西。”养老院里的布绿克太太在聊天的同时一直在织一件复杂的拼色毛衣,尽管她已经几乎看不见。故事本身也像毛衣般,从千头万绪中理出,缓慢成型。“我”声称已经对老太太碎片化的叙述做了整理,但读者还是经常被他拉进迷宫般的岔道。毕竟那是个大时代,即便是发生在“被囚禁”基础上的情感关系,也不可能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

    忠于希特勒的拉默斯是那一区的管理员,他闯进布绿克家指手画脚,后来还用备份钥匙溜进来检查。造船工人魏尔斯爱喝酒和发牢骚,被人密告。他被捕后回到家,失去了乐天的能力,变成一个沉默的酗酒者,最终死于事故。粮食局的大厨霍尔卿格做的菜总是适时地让大人物们拉肚子。以及那个仿佛无处不在的邻居埃克本太太,她最早发现布雷默的存在,却想岔了方向。直到多年以后“我”去上门拜访,她还在不停地说:“不过我实在觉得奇怪,我一点都不觉得布绿克可能会藏个党员那类的人。你想想看她对党员的态度是怎样就知道了。”最后出场的是“我”的父亲。“他从英国战俘营里出来后,把他的俄罗斯牛皮长筒靴拿去换成食物了。为了活下去,他开始为人修补皮大衣。可是他,他连一件大衣都没做过,他能做一件毛皮大衣吗?”在故事的尾声,为了得到香烟而赶鸭子上架的毛皮裁缝,和尚未发明咖喱香肠的布绿克太太,以各自的方式努力在战后的荒芜中活下去。这时布雷默已经出局。他走了,穿走了布绿克先生的外套,留下军装和勋章。

    咖喱香肠诞生于布绿克太太丧失情人之后又赶走了丈夫的空寂,也诞生于一连串的意外与巧合。布雷默曾经对她描述过咖喱这种食物,它的异国气息和随之而来的想象。她曾经做过那么多种用记忆补全味道的代用食品,而咖喱这种全然陌生的调味料,她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滋味,于是在一时冲动下选择了它。对布绿克太太来说,选择咖喱,就好像是拥抱那段似短还长的记忆。她说过:“暂时忘记年老。活在那一刻里,像个近视的人只看得清眼前的事,其他周围的东西都看不到也不重要的那种感觉,那真的是很美的。这种感觉一直到我们吵了架后才结束。”

    最后她发明了咖喱香肠。那不是一个愉快的事件,虽然结果是好的。她甚至还在自己的香肠摊又见到一次布雷默。重要的不是重逢,而是他们都将继续活下去。她在老去之后对“我”讲述了当年事,不带怨怼。咖喱香肠是滚热的、驱除沮丧的食物,仿佛融入了布绿克太太强韧的生命力。她是从里到外滚热的人,惟其如此才有爱和谎言,才有她给过他的温暖和羁绊,才有她漫长岁月里值得一次次回望的记忆,才有这本书,最适合寒夜阅读,隔着纸页都会感到属于布绿克太太独有的,生命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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