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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接失落的时代记忆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1月01日        版次:GB11    作者:虾米

    《琥珀眼睛的兔子》,(英)埃德蒙·德瓦尔著,丁剑译,山东文艺出版社2 0 15年9月版,39 .80元。

    虾米 自由撰稿人,上海

    根付,日本江户时代的微雕艺术,蜷在掌中并不比一枚鹅卵石更大。埃弗吕西,与罗斯柴尔德齐名并与之联姻的欧洲最具声望的犹太金融家族。在埃弗吕西家族后裔、陶艺家和作家埃德蒙·德瓦尔眼中,这一小一大两桩事物的邂逅、分离与重聚,折射了19世纪中叶到21世纪这一个半世纪国族、家庭与时代的潮流变幻。德瓦尔写《琥珀眼睛的兔子》,其意自然是要通过传承至他手中的264只根付,来挖掘那些“被人埋葬、被系统化抹除的故事”,但他发现,那么多宏大纷繁的主题未必能归之于根付这一具体的事物之中。因此,在我看来,德瓦尔如何将这些散漫的主题整饬在一个统一的叙事框架内,要比他所欲讲述的那些“被人埋葬”的故事,可能更重要得多。

    德瓦尔找到了一个极佳的切入点,那就是为这264只根付想象其所置身的房间,然后,作发散性的思想畅游:“我希望走进这个物品曾经待过的每个房间,去感受那里的空间,去了解它墙上挂着什么画作,去感受那窗前的光线。我希望知道它曾经在谁的手掌间,他们对它的感觉和看法——— 如果他们曾对它有过看法的话。我希望知道它曾见证过什么。”

    如此,德瓦尔耗时两年,在伦敦、巴黎、维也纳、敖德萨、克韦切什、东京等城市的实地勘察,与在图书馆、档案馆、博物馆、美术馆中浩如烟海的资料检索,便有了明确的目的和意义。而敷之于这本书的,便是搭起了一个通过根付穿针引线,从点到面、由物及人、以小见大的整体架构。具体而言,德瓦尔以时空为经,通过根付在数个时空的转移挪腾,透视普法战争、一战、二战和战后复苏的家族史、犹太史和欧洲史;以类别为纬,串联和分述特定年代的文学、艺术、音乐、绘画、商业、时尚等多种事物的激荡嬗变。经由这种纵横捭阖又互有牵连的写法,德瓦尔既细腻刻画了家族人事的方方面面,也有对时代精神高屋建瓴的宏观描述。

    尤值一提的是,德瓦尔在检索、梳理、剪裁、整合、拼贴各种材料文本时,所表现出来的匠心独运。这些材料包括当事者的信件、照片、日记、小说、绘画、报刊杂志,乃至秘密警察的名单与没收财产的目录。这些材料无论从性质、数量还是质量上来说,彼此之间都有绝大的不同,但在德瓦尔手中,它们却都能与他所要叙述的故事实现“无缝对接”,毫无凿斧的痕迹。

    譬如,埃弗吕西家族264只根付的首位收藏者查尔斯,德瓦尔就调动了诸多十分不同甚至互相抵牾的材料,拼接出了这位现已湮没于历史尘埃中的人物。也许,恰恰因为材料不同乃至相互抵牾,才能呈现一个人的复杂、多面和立体,而这正是人所应该就是的本来面目。比如,在普鲁斯特笔下,查尔斯因其艺术品味卓越而成为《追忆逝水年华》中的斯万的两个原型人物之一,也是作家十分钦佩并为其早逝痛惜不已的挚友,主人翁的形象堪称光明磊落。待到曾做过查尔斯秘书的诗人朱尔斯·拉福格那里,情况又有所不同。尽管拉福格热烈崇拜查尔斯,却又时时捉弄揶揄这位给他考绩发工资的“老板”。而在埃德蒙·龚古尔的日记中,查尔斯则是暴发的金融巨贾家的花花公子,汲汲寻觅艺术瑰宝,又时刻准备采花猎艳,金钱美色两手一起抓,两手都要硬。

    德瓦尔处理这些材料时,并非只要“无缝对接”就万事大吉,他还有他的用心,亦即在材料中体现人情,而这种人情又是十分微妙的。对我这样喜欢八卦的读者来说,这种微妙中见人情的写法,别有一番解谜的乐趣。比如德瓦尔写到,马奈绘《一捆芦笋》,向查尔斯索价800法郎,其时印象派刚刚萌芽,不为公众接受,但查尔斯爱才,支付1000法郎。一周后,查尔斯收到一幅以“M”签名的小型油画,上绘一根芦笋横躺在桌子上,且附留言一条:“这一根似乎是从那捆芦笋里滑出来的”。寥寥数语,就把艺术家对收藏家、赞助者那种既感恩、又自矜,特别是两者之间从未说破的默契感,体现得玄味十足、淋漓尽致。

    德瓦尔通过整合材料拼接人物,而且还拼接时代和孕于其中的精神。“拼接”,意味着事物的破碎。埃弗吕西家族所走过的一个半世纪,既见证了一座座纪念碑的拔地而起,也见证了时代精神的荡然无存。在废墟之上,德瓦尔为我们拼接出19世纪70年代“日本风”在欧洲的风靡,替264只根付在巴黎和维也纳寻找到一片辉煌的落脚之地。德瓦尔又追随业已去世的舅公伊吉和他随身携带的这些根付,回到创作出它们的故土,在20世纪中叶东京热火朝天的重建中,拼接出80年前同样处于社会大转型时期的日本的风土人情。

    而对于两次世界大战终结掉欧洲的精神传统,德瓦尔的描写尤显细腻与精致。我甚至觉得,他对于毁灭怀揣一种既痛心又痴迷的感情,以至于他要像法庭出具证据那样,一件一件地耐心展现毁灭的进程:托马斯·曼、里尔克、霍夫曼斯塔尔以他们的小说和诗歌,表达对一战的支持;约瑟夫·罗特写新涌入维也纳的犹太移民与早已同化的犹太人之间的冲突;茨威格的小说《邮局女孩》中出现了数字后面跟随一长串零的钞票,而埃弗吕西家族的财富也在一战战败、纳粹“雅利安化”以及战后奥地利政府拒绝赔偿之后,化作一个干净利落的零……同样,政治、民族、艺术、思想、精神,也经由战争的重创而分裂、破碎、流散,再难归拢复原了。

    剩下的,只有这264只根付,在战争与流离中竟然奇迹般完好无损,成为德瓦尔记忆的引线。德瓦尔写道:“物品的承袭就像讲故事。我把它交给你,是因为我爱你,或因为它是别人送我的,因为它是我在某个特别的地方买下来的,因为你会关心它,因为它将进入你的生活,因为它会令别人心生嫉妒……该讲述什么,该遗漏什么,其中可能有着一连串的遗忘,对于前一个所有者的记忆的消逝,正如新的故事的缓慢延续。”物品并不仅仅是物品,而是承载了某个特别的人的特别的记忆与情感,以及包容这个人的已经失落的、破碎的世界。在德瓦尔那里,尤其是那个时尚、混沌、光怪陆离,又带点儿优雅保守派头的19世纪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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