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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科”之外有“官科”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0月25日        版次:GB17    作者:曾园

    《什么是哲学》,(法)吉尔·德勒兹、菲力克斯·迦塔利著,张祖建译,湖南文艺出版社2007年7月版,34 .00元。

    ●民科志之二十二

    曾园 媒体人,广州

    西方人认为真理有两种,一种是符合论,比较好理解,指某种说法要符合“客观事实”;另一种在东方人看来有点稀奇,叫融贯论,某种说法只要能自圆其说就可以允许它存在下去。

    卡夫卡的小说经受了好几轮理论的剖析与侵袭,似乎仍坚不可破,所以多年来大行其道的多是融贯论(其实也难以自圆其说)。昆德拉在他的《被背叛的遗嘱》一书里谈到了“卡夫卡学”的徒劳与无效。

    “民科志”专栏讲的是“民科”,但相对于“民科”的不仅是“专业性”,我们不能忽视了“官科”,尤其是因为它是“官科”,它的危害更难以消除(而“民科”,不需要发动专家展开“降维攻击”,仅需一个传达室大爷就可标定雷区,捍卫专业的尊严)。

    朋友曾晓以利害,“假设我是一个学科带头人,”朋友随意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此刻我宣布,一门以这本书为教科书的新学科诞生了。围绕这本书,我和博士生可以弄出一整套简答题、选择题和论 述 题 ,年 年 招 生 、上 课 、考试……请问谁能阻挡我?”是的,我们常见的那些在已知领域里探索的无效智力劳动,就是在重复这种荒唐场面。

    被戏称为“卡夫卡学”的“官科”延续了布罗德修改的卡夫卡传记里透露出来的“印象”,有九个要点昆德拉需要一一加以驳斥:一,卡夫卡是个圣徒;二,卡夫卡的写作应该用宗教角度来看……

    昆德拉引用了卡夫卡的日记中被布罗德删去的一节:“我在妓院门口走过就像在一个心爱的女子的家门口走过。”这句话表面上没有季羡林老人的日记那么“坦率”,但颠覆性是远远超过的(还增加了人类知识总量),这段话含义丰富,最少证明了卡夫卡不是圣徒。昆德拉还愤怒地评论道,他没有为我们受苦,他是为我们享乐!

    布罗德所说的卡夫卡要求他烧毁手稿一事的确让人产生出卡夫卡对作家身份不在乎的感觉。经过考证,昆德拉证明卡夫卡要烧的不是那些众所周知的小说,而是“书信、日记”与“没有能够写好的短篇和小说”。将书信与日记抬高到比小说更高的地位(轻信了“民科”布罗德的看法),显然更是大量“官科”看走了眼、走错了路的明证。

    哈罗德·布鲁姆说过,“对卡夫卡作品中神的介入的批评性辨认,都会成为卡夫卡反讽的牺牲品。”他委婉地提到,“卡夫卡并非圣徒。他不是宗教作家,但他把写作变成了一种宗教。”估计布鲁姆不太想与“卡夫卡学”的教授们撕破脸。

    在另一处,他高度赞扬卡夫卡书信里极为精彩的一句:“写信意味着在贪婪地等待着的幽灵面前剥光自己,写下的吻到不了它们的目的地,而在中途即被幽灵们吮吸得一干二净。”我同意这一见解,我也臣服于卡夫卡的书信水平,但我猜想这一句话中包含着微妙的平衡。

    纳博科夫在名著《文学讲稿》里怒斥“卡夫卡学”,他试图全面清除布罗德的观点:“可以说艺术家是圣徒,但不能用任何宗教涵义来解释卡夫卡的天才。”同时用卡夫卡本人的话去反击弗洛伊德学派的解读———卡夫卡认为心理分析是一个“不能自圆其说的错误。”

    但我们不妨为那些“官科”学者辩护一句,读者总有一个感觉:卡夫卡的写作似乎总在指向一个缺席的权力之源。神学解释就是因此而生的。今天阿甘本仍然在说“卡夫卡是20世纪最重要的神学家”,齐泽克也不例外。

    昆德拉并非那么公正(他的正义的怒火模糊了自己的视野),他有句话引用并不全面:“在左翼那里,将他作为艺术的反对派,‘他的理想中的图书馆中包括几本工程或机器方面的和法学家如何作陈述的书籍’”。这里引用的是德勒兹与迦塔利的《卡夫卡———为弱势文学而作》(《什么是哲学》一书收入这篇,《游牧思想》一书也收入这篇,但翻译似乎不太好),我们翻开这本书,里面的确有这句话,但紧接着作者补充了一句“加上因其天才而受卡夫卡钟爱的作家的几本书,也许出于别的什么秘而不宣的理由。”德勒兹和迦塔利注明了卡夫卡钟爱作家几本书这点,这点不能歪曲。

    昆德拉谈卡夫卡小说的“意义”多一点,纳博科夫发现卡夫卡《变形记》中的隐秘主题有“三”、“门”以及家庭的兴衰,可惜内容少了。

    《卡夫卡———为弱势文学而作》中这类“纳博科夫式的发现”却美不胜收,是我迄今为止看到的最好的讨论卡夫卡的著作,它肃清了“卡夫卡学”的浓雾并向前走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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