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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谦:拍卖行的人见到我就说“那个捡漏的又来了”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0月25日        版次:GB16    作者:黄茜 姚谦

    姚谦的部分藏品。

    《一个人的收藏》,姚谦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10月版。

    姚谦

    姚谦,台湾著名的词作家、音乐制作人。1960年出生于台湾,历任台湾EMI、Virgin、Sony唱片公司总经理。上世纪80年代以《鲁冰花》闻名音乐界。20年来,其创作的歌词成功打造出李玟、萧亚轩、刘若英、江美琪等乐坛巨星。在音乐之外,姚谦更涉足于艺术收藏领域,拥有既深且广的艺术品收藏资历。

    姚谦家客厅的一面墙上,同时挂着刘小东、陈澄波、刘野和安迪·沃霍尔:刘野的小油画《张爱玲》以深蓝为底调,画中人细眉高挑、目色如漆,正是蕴蓄纤弱的东方才女写照,旁边并排安迪·沃霍尔丝网印刷的纽约名媛半身像,落落大方透露出明星气质。台湾画家陈澄波在日本留学时画的“秋之博物馆”与刘小东非典时期作于北京三环路上的“无人风景”相映成趣,格调抒情,带有微妙的对峙能量。

    姚谦是知名作词人,也是老到的收藏家。20年前他收藏的第一张画作是台湾艺术家、生物学家刘奇伟先生的《斑马》。这张画挂在卧室墙上,他常常不忍熄灯入睡。艺术是个充满妙力的磁力场,卷入者不免痴迷晕眩,可收藏却是需要理性和智慧的事业。姚谦不是“土豪型”藏家,投入的每一分钱都是唱片收入得来,因此他更依赖于自我的学术修养、眼光历练,懂得聪明地趋避热潮,建立自己的收藏序列,成为拍卖场上著名的“那个捡漏的人”。

    近日,精选姚谦近十年收藏专栏的新书《一个人的收藏》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书封是黑皮上一只轻柔细薄的白手套,让人联想到艺术收藏的方方面面,从金钱交易到对待艺术的敬畏心态。借新书发布之机,南都记者对姚谦进行了专访。和所有藏家一样,姚谦毫不吝惜将收藏心得倾囊相授,而在吐槽某拍卖行时,又十分可爱地扮扮鬼脸。

    “原来我是这样看艺术的”

    南都:《一个人的收藏》书封面好抢眼,能否讲讲设计的思路?

    姚谦:这本书找的是“洋葱设计”,他们的唱片设计、杂志设计我很喜欢。设计师来我家半天,然后回去起稿。第一次提案我就觉得O K。白手套为主,黑底和红底,一下打动我。我觉得好的方面甚至不在美术,而是精神。从收藏的角度,可以从白手套看到正负几件事情。例如,艺术交易在国际间是洗钱的交易,在口语里,白手套就是洗钱的意思。从纯艺术角度,一场拍卖会,如果拍卖官得到白手套,象征着标的全部成交,这是一种荣誉。另外,在美术馆和博物馆内,工作人员在移动艺术品的时候一定要戴白手套,那是对艺术品的尊重。我特别喜欢白手套的精神性、思考性,从商业角度来讲,符号性也很重要。这个书封我觉得放出去是抢眼的,因为它的符号性十分完整。

    南都:你自己对这本书有什么感想?

    姚谦:因为这是我近十年在台湾、大陆发表的专栏文章的摘选。以前写文章都是针对最近的某场拍卖、某个展览、我看到某件作品的感想。书编辑完之后,我一阅读才发现,原来我是这样看艺术的。比如价值观,以前我常会从吻合艺术投资的角度对别人说,当你扩展了你的艺术视野,你就不会被艺术市场带着走了。当代热的时候你就看20世纪早期艺术,中国热的时候你就看东南亚。所以拍卖行的人见到我就说:“那个捡漏的又来了。”不管拍卖行把一个专场做得多么精彩漂亮,我会仔细读相关的所有文章,但我不会举牌。所以我在20世纪现代艺术特别热的时候,买了一张很重要的王广义的作品,一张很重要的耿建翌的作品,前几年根本买不动,近几年又没人跟我抢了,估价也低了。前一阵中国当代特别热的时候,我发现20世纪早期那些非常重要的画家却那么便宜,花4000万元买一张当代艺术,而50万就可以买一张吴作人。以前越南是东南亚最冷门的,最近越南经济起来,拍卖公司到我家说,河内有三个大收藏家指定要这个艺术家的作品,但是拍卖行查过所有资料,发现只有九十年代出现过一次,被我买下来了。他们问我,你怎么知道买下来?我说,就是画好看嘛,也不贵,没人跟我抢。美术史的阅读,对事情的观察方法,让我在收藏上占了一些小小的便宜。

    南都:这本书里也写了很多你去拍卖行举牌的故事,教人们怎么去看展,怎么去收藏。

    姚谦:也不敢说“教”,有时候我会分享一些大家疏漏掉的事。例如图录的阅读,很多人阅读名字、看价钱就过去了。在我的经验里,尤其涉及印象派收藏,西方印象派的图录对标的来源的证实很重要,此外它会从上一位收藏者的观点来对标的进行书写。因为印象派有太多学术论述,拍卖行从收藏者的角度来阐释,并对照为什么这件作品现在在这个人手上,他怎么看这件艺术品。比如一个专场有十件是同一个人的藏品,图录会把这十件列出来,描述这个人的背景和他的观点,你可以分析,他为什么会挑这十张?佳士得和苏富比的图录蛮精细,国内拍卖行现在也开始注意图录的梳理。

    现在我如果有画要出手,我可能不会在意估价,我也从来不去杀拍卖行的佣金,但图录印刷出来我会很仔细地校色,介绍的文章怎么写我都要过问,甚至我自己还写过。因为这些文章会影响阅读者对这张画价值的判断。我希望一个懂的人会珍惜这张画。拍卖行预展怎么挂画、怎么打灯我也要确认,他们挂完了要拍给我看。这是我对画最后要尽的责任。

    “我隔天才醒悟过来,那张画是我的了!”

    南都:这十几年来你买画主要在拍场上买?

    姚谦:三个来源:画廊、拍卖行、艺博会。最重要还是画廊,在拍卖场是买在画廊买不到的东西。画廊本身是会影响艺术家的,对艺术家有过滤机制。当画廊对他的收藏者负责的时候,他要更严格地跟艺术家对话,或寻找新的艺术家。我在北京可以认识站台中国,在台北可以跟诚品画廊、雄狮画廊变成亲近的朋友。但我怎么认识一个东欧的、北欧的、印度的、土耳其的画廊呢?博览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博览会是竞争平台,从画廊带来的作品,可以看出它们的品位。画廊经营者会在博览会上推荐艺术家给我,但我要加以检验。好的画廊会帮助你扩展收藏。比如有个我很喜欢的艺术机构新氧艺,它经常会销售年轻的艺术家的作品。国内“80后”有很多很好的艺术家,我想未来大陆的美术有新的格局,不再受西方牵制。

    南都:在拍卖行买画有没有特别难忘的经历?

    姚谦:当时唱片卖得很好,我收入比较好的时候,我一心想买印象派和巴黎画派的作品。我曾经想过三个艺术家,莫迪里阿尼的画我这辈子都买不起,夏加尔我都写过歌了,但他的画价我永远追不上,前两天我发现,终于有一张十万美元的夏加尔的纸上素描,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出手。另外一个叫苏丁,他有张很有名的画《剥了皮的公牛》。这张画当时估价12万美元,他的大画都是百万级别,难得小画估价也低。当时没有网络,他们做了很好的服务,把那张画所有的细节,边边角角、画背画框拍了冲洗出一叠照片,从纽约寄过来让我检查,因为他们知道我真的要买。半夜电话来了,不断叫价,叫到20万,我本来准备20多万就到头了,没想到到30万还在往上叫,我必须放弃,不然透支太多,懊恼极了。

    南都:拍卖场上遇到这样的事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姚谦:但我比较乐观地想,我也没让那个人便宜买到。故事还没结束。12年后,那张画又重现拍场,估价15万美元。我猜原先的拥有者不在了,继承人不知什么原因要出手,所以他们接受这个画价。当然也可能估低是为了抬高,就像上次12万炒到30万。拍卖行让我再试试看,我想好吧,反正就是半夜起来打个电话。我心里明白,那时候唱片收入也没那么高,不可能再追到30万了。那天晚上电话来了,我记得电话接通的时候,对方说,O h,T hank G oodness!(哦,谢天谢地!)我说你这么紧张干嘛?他说,你没看新闻吗,纽约大暴雪,停电断讯,到公司都得爬楼梯,好多电话打不通,没想到你这里通了,我们现场才来了不到一半的人!我心里突然觉得有戏,最后不到20万把这张画拿下,扣掉当时的通货膨胀,我等于是半价买到。12年是个轮回,如果15年就轮不到我了,12年正好。

    南都:纽约大暴雪太帮忙了。

    姚谦:他说很多电话打不通,很多答应要来的人没出现。巧的是那一季的拍卖只有那一场没有改期,其他都改了。当天晚上买到还挺困的,没什么感觉。我隔天才醒悟过来,那张画是我的了!我现在都有些后遗症,每次去纽约拍卖我都会问:“有没有下雪?”后来就没再下过雪。

    “有人在微博上@我,说这张画在姚谦老师客厅里”

    南都:你收藏有一张刘野画的《张爱玲》,好难得,怎么有机缘买到它?

    姚谦:2000年左右在北京工作,认识一些年轻艺术家。刘野刚从德国回来,住在后海的一个小院子里,我去看。他正在用旧照片画20世纪初的名女人,已经画了阮玲玉,准备画张爱玲。那时候他想读一些张爱玲的文字,多了解她。我说好呀,我可以从台湾给你带一些。下一趟我就带来张爱玲的书送给他,跟他讲,你画完以后我就收吧。他说好。就这样很好玩地收到了。画完以后他很满意,这张画参加过很多展览。我带走之后,他又借走两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有这张画的海报在国内出现。有人在微博上@我,说这张画在姚谦老师客厅里,我觉得非常有意思。这张画其实很小,60厘米乘以40厘米。

    南都:我看到你的一篇文章写艺术圈各种派对,艺术家办酒会,抽高级雪茄,喝高级红酒,最后都由藏家买单。

    姚谦:说到大牌艺术家很好玩,有次一个机构颁个“最佳艺术贡献奖”给栗宪庭。栗宪庭上台说,我没想到在这个晚上领这个奖,而且是在一个喝着高级名酒、穿着晚礼服的场合,这不是我心里期待的艺术的发展。下面的人都安静了,就我一个人拍手。很多人生我气,因为我不应该拍手。但我拍手还是有人跟着拍。

    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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