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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的“大先生”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0月25日        版次:GB12    作者:胡传吉

    《大先生》,李静著,中国文史出版社2 0 15年8月版,38 .00元。

    胡传吉 学者,广州

    评论家李静(摩诘),剧作家李静。纯粹,也很复杂——— 或者说丰富。

    她沉迷于鲁迅的黑暗与仇恨,也向往王小波的戏谑与智性,木心的淡泊与优雅对她似乎亦有不小的吸引力。这些相爱相杀的个人趣味,生成了李静文本的独特气质。她的文字既迷人,又有杀伤力。心中有大愤怒,但又能保持仪态。李静的文学评论,无套话,无匠气,有勇敢之憨态,有任性之自信,有对决仇雠之杀伐气,心地明睿,眼光独到,不避讳批判,不回避赞扬,批评的气正、格高、笔准,在大面积的当代表扬体文学批评中,她的风格与笔锋独树一帜。读了她写鲁迅的剧本《大先生》之后,才发现,评论这一文体,不足以装满她的各种小心思、大才气。《大先生》为舞台预设了多重的演出空间,同时,《大先生》剧本的文学性,探测出鲁迅的某些黑暗之所———“过去时态的黑暗”,进而为鲁迅的寓言性及当代价值提供极具说服力的证词。《大先生》无疑是书写鲁迅的杰作。

    2009年初,李静受林兆华之约,开始着手准备鲁迅的话剧剧本。鲁迅,在本质上是拒绝解读与阐释的,他是最彻底的以孤独立身者,他是以野草作护心镜、不留任何后路的斗士。尽管热爱鲁迅是个人的权利,热爱鲁迅的人也数不胜数,但解读与阐释这种举动本身,似乎都是违背鲁迅本人意愿的。假如鲁迅在世,再善意的解读,恐怕都会招来鲁迅的愤怒与痛打。以鲁迅的天分,在善意中读出蠢相,丝毫不困难。写鲁迅,有如殉难,要做好“讨打”与“牺牲”的准备。李静原来的设想是“半年看书,半年写作”,但没想到《大先生》成书的过程足足花了六年时间。直到2015年,《大先生》的文本才定稿。李静的基本知识储备是《鲁迅全集》、《许广平文集》、《一个人的呐喊》(朱正)等,“他的兄弟,挚友,学生,对头,同志,跟他有来往的女人,跟他感情很好后来又翻了脸的人,他的外国朋友……眼里的他是怎样的呢?这些人的回忆录也得看呀”,还有鲁迅传记、研究鲁迅的论著,“也得啃哪”。作为“一个没写过《朱莉小姐》的戏剧菜鸟”,还得读看话剧,甚至是逢戏必看,如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毕希纳的《丹东之死》、斯特林堡的《奥洛夫老师》、彼得·谢弗的《上帝的宠儿》、海纳·米勒的《任务》等。阅读量之巨,投入感情及精力之深厚,令人佩服。读写历经六年,第七稿终成定稿,共成文近二十万,最后的《大先生》留下三万多字,字字都内伤,行行皆含泪,“舍得”之辛酸,“舍得”之心乱如麻,恐怕难为旁人所解。但“舍得”之果敢,终将有所得。当然,天下用功的人太多太多,“用功”并不是一种特别需要表扬的品质,它更像是人立于世的基本常识。但这至少是一个前提,事实性的前提。面对文学,天分固然重要,虔诚之心亦不能少。“用功”与“舍得”,对应的是纯粹与无畏,在那通往“神曲”的朝圣路上,李静经历了怎样的炼狱、地狱和天堂,不得而知,只知道,鲁迅会在最后一刻停止迈向神殿的脚步,他迷恋恺撒式的征战,死亡才是自我加冕的神圣仪式,人们看到的那个“天堂”,在他眼中是“地狱”,他拒绝进入天堂,他的语态与句式,永远持否定式。追随者的斗志,将得到壮大,但追随者的灵魂,没有办法得到救赎。

    通俗一点来讲,《大先生》写的是鲁迅“死都唔眼闭”(死不瞑目)的状态。这个状态,对鲁迅自己来讲,是类似于审判的时刻,对于未来,“死都不眼闭”是一个寓言。李静去掉具象的仪式,把病房与灵堂设在内心。不求还原,但求神遇。没有具象之物,没有故事情节,没有烟火气,只有思想与诗,作者砍掉现实的屏障,直奔本质和精神的复杂性而去。这给导演、演员,设置了表演的难度。话剧可能有一些先天性的要求,譬如情绪表达与对话的夸张,语言要为动作度身定做,等等。相对于其它文体,话剧写作并不那么自由。《大先生》在面对戏剧表现形式时,多少有不安不适之感,李静对语言的敏感大过对动作的敏感,她热爱复杂性多过戏剧性。掩去烟火气,走向诗化,说到底,是精神选择,而不是完全基于对舞台的定位,当然,文中的舞台要素也足以撑起一台戏了。热爱鲁迅与热爱舞台相比较,毕竟前者的吸引力更致命,看吧,在李静的眼中,鲁迅都成“性感小老头”了!作者的心都无可救药了嘛!

    《大先生》立足于剧本,但又有超越剧本规范的雄心。剧本与舞台的磨合,需要时间。我对文学文本更感兴趣。《大先生》一书收入剧本、自白、三人谈(李静、陈丹青、赵立新)、残篇等,不同的文本,构成一个互文性很强的更大的文本,这大概满足了李静对不同文体的书写趣味。《大先生》抓住的,都是鲁迅的痛处,都是临终前或耿耿于怀或必须了结的心事。朱安,一个“早该死去的‘产物’”,一个“四千年鬼魂的可怜祭品”,到底是被“四千年”所害,还是因鲁迅而毁,无解,只能以死亡作答。鲁迅一边供养朱安的身、一边“诛杀”朱安的命,最终让朱安成为他的“遗物”,朱安的痛苦,丝毫不亚于鲁迅的痛苦。同样背负“四千年”的重担,胡适父母似乎更坦然。冯顺弟也不识字,嫁给大她30岁的胡传(铁花)之后,努力识字知书,后来成为有大智慧的女性,冯顺弟之大智,造就胡适之大成。假如鲁迅处于“死都唔眼闭”的状态,朱安必是他想回答但又回答不了的问题。当然,还有鲁瑞——— 李静让鲁瑞转身幻化为朱安,让瞬间立刻充满历史的能量,还有伴侣许广平,本有志于成为独立女性,但最终因“敬爱”而牺牲自我、成全鲁迅,这说明,鲁迅的公共理想与私人生活并不完全一致。最饶有趣味的是,鲁迅与革命及权力的诡异同构。鲁迅热爱自由,“他们”却利用鲁迅来囚禁自由。《大先生》“虚构”了“天堂”的景象,让鲁迅看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神奇”的“地狱”。鲁迅与权力的同构,并不是思想难题,但它是思想禁忌——— 思考这一问题,既冒犯权力,又冒犯权威。《大先生》极具冒犯之力。

    有时候我想,文体是文学之器,洞察力才是文学之道。有些洞察力只要披上语言文字的外衣,就变成了小说、剧本、诗歌、评论、散文,就变成了文学。《大先生》最吸引人的地方,在洞察力,这种洞察力,突破了文体之间的门户之见。

    向鲁迅的灵魂致敬,懂得鲁迅的有力与无力,终将改变自己的灵魂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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