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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根”:文学新物种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0月25日        版次:GB11    作者:卓今

    《十字街骑士》,潘采夫著,中信出 版 社2 0 1 5年1 0月 版 ,39 .80元。

    卓今 学者,长沙

    “六根”的来历,是六个男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根不净,酒局就叫六根,遂一约定,开一账号,也叫六根”。这六人喝得有些微醺,文思有些涌动,回家哔哩叭啦一顿键盘猛敲,朋友间你传我传,大把大把地收获点赞和表扬。“六根”的出现,让人开始对文学生产模式和接受模式又有了新的认识。它的开创性意义在于吃透了“游于艺”的精髓,身陷酒局而不玩物丧志。

    “六根”即李辉、叶匡政、韩浩月、绿茶、潘采夫、武云溥。看完“醉醒客”丛书这六本书,你会发现,这帮人脑子活,功底扎实,为人真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活动家、写手、游侠、书呆子、老夫子、暖男、绅士兼而有之,偶尔也透露出那一丁点痞气。

    李辉的文章厚重,读起来却轻松。扎实的第一手材料,顺带营造一点氛围,考据家的功夫,诗人的情怀,观察家的视角。他不大关注那些众所周知的“大路货”知识,也不满足于表面的好看,他一定要揭开盖子,看看隐藏在风景之中的神秘、暗流和不为人知的东西,走一路说一路,文化散文的新样式。有些看起来一团麻纱的历史事件,他三下五除二理得顺顺当当。把艰难的事说得通晓明白,这就是本事。读李辉的散文,会发现它有一种内在的整体性,他的书名《雨滴在卡夫卡墓碑上》就有一种特别深邃的意境。墓地也从实体提升到形而上,成为一个包含深意的意象,用死亡来唤醒生命和爱再恰当不过了。卡夫卡的情书,卡夫卡跟费丽丝一见钟情的那个拐角的地方,卡夫卡的三个妹妹的死因,李辉带你到布拉格走了一遭,你竟然就成了卡夫卡的深度知情者。他不停地跟你说起墓地,卡夫卡的墓地、沈从文的墓地、奥威尔的墓地、陈寅恪的墓地。大概他用情太深,他每次拜谒墓地,老天都会被感动,下一点小雨,营造一种悲悲切切的气氛。他探究某个人的渊源,一定与另外一个有更深渊源的人有联系,顺藤摸瓜,扯出一连串大事件。这些尘封的往事,重见天日,挣扎、死亡、救赎、希望。

    看叶匡政的《可以论》看到一定数量的篇目时,好想对着书本吼一句,可以了,道理都懂了,好吗?唉,叶匡政是有多喜欢当思想品德课老师啊!在这个流俗的世道里,做一个表情严肃的谆谆教诲者是有多难啊。你不得不承认,他苦口婆心,引经据典,句句都在理。好在文章都不长,不讨嫌,谁说纸媒要死绝,这就是报纸专栏的优势,一目了然,一通道理说得清清楚楚。当报纸专栏作家跟吸烟一样容易上瘾,经常看到有人赌咒发誓不干了,下一期报纸理论方框里照样有他呕心沥血之作。我猜想,叶匡政就属于那种专栏作家当得不能自拔的人。讲道理又不能光讲大白话,“音乐可以与天地同和”这种大主题,光说流行音乐妙处,《中国好声音》的火爆,肯定是没有底蕴的,一定要说到流行音乐的老祖宗《诗经》,说到孔子他老人家击磬的水平,以及儒家的礼乐文化大背景,最后,流行音乐只是个借口。专栏的真谛就是要把话题扯得有立体感,浅的扯深,近的扯远,明白的搞糊涂。天文地理、古今中外,经史子集,一顿狂侃。大道理里头再加一点动人的故事,就更有说服力了。

    韩浩月一开始感觉尽是自说自话,密密实实,不大考虑读者的感受。等你觉得他像个温柔敦厚的暖男的时候,他突然出大招,锁喉、鹰爪功、扫堂腿什么的都来了。写他跟六叔的那几篇带点狠劲,看上去嬉皮笑脸、其实用情很深。没想到他这么个乖孩子还有那么一段风云变幻的峥嵘岁月,他跟大他几岁的六叔一起当屠夫。“一个杀猪的还写诗?”他不免对自我存在本身产生了怀疑。这两者其实还是有共同之处的,把杀死的猪进行分解,瘦的放一堆,肥的放一堆,骨头放一堆,干的是解构的活。依我看,写诗也是分解,解构语言,黑暗的放一堆、明亮的放一堆,朦胧的放一堆,再一整合,弄出一点意境来。而且都有营养。他把书名定为《错认他乡》,他说“常常错把异乡当故乡”。

    绿茶与韩浩月不同,下手就来一重磅炸弹,首篇写藏书家韦力,以及韦力的芷蘭齋书屋(他一定要用繁体字),列那么多好书,不怕爱书贼惦记?满书本写的都是书的故事,爱书的人和爱书的事。关于书的形而下与形而上。他满怀热情地与书打交道,享受那些细小而琐碎的幸福。“在地铁里偷偷摸摸看书”,在几乎所有的人都埋头看手机的场合里,看书成了一件“不光彩”的事,说来让人好辛酸!做全职奶爸,父子共读的时光,好温暖的场面,让人好生羡慕。这个人对书有着刻骨的爱,无论走到哪里,眼里只有书以及关于书的秘闻和佚事。《在书中小站片刻》,好吧,我看恐怕不是片刻,只怕是一辈子,插图就是一个有力的佐证。那些善本、孤本,稀有资料的扫描,哪里弄的?各种难得一见的刻本、彩绘本、拓片、线装书,千姿百态的图书馆、书店、淡彩画和别致的风景图片,既温暖又惊艳。文章与配图表现出一致的气质,温暖的表象隐藏着惊艳,厚重里夹杂一些明快,慵懒中又有一点淡淡的忧伤。

    潘采夫离故乡最“近”,写故乡最多,所以最接地气。然而,回不去的是从前。有族谱的好处就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记着祖宗十八代的来龙去脉,进化史或者退化史都给后人无形的压力。李家(作者本姓李)最早的故乡在哪里还是个谜,唐朝小军官,鲜卑血统,都是令人浮想联翩的故事开头,作者对祖辈进行了一番电视剧般的演绎,这么一说,没有族谱反而更添一种“野趣”了。老家“小濮洲”这么稳健的地名竟然出自皇帝巡游时的一声悲叹“小不丢”。潘采夫自嘲这本《十字街骑士》是“一个70后的江湖游踪图”,他的散文处处都见幽默和机智。一件平常的事经他一打趣,好玩极了。农村人善于把苦涩变得有趣,甚至还有点甘甜。有的是真苦,有的是生在苦中不知苦,因为没有比较。他吃透了他们方言的妙处,跟刘震云一样,纸里头渗着坏笑。

    武云溥,在进行一种文体探索,深度报道手法+小说语言+散文格式+现代派结构,他用A面与B面来叙述唐山地震,想要说明人的命运有既定的结果又有诸多的不确定性。比深度报道更生动,比小说更有现场感,比散文更抓人,比现代派更务实。话又说回来,小说难道不是更深的深度报道吗?当然新东西总是有一个接受过程,想在散文里找安逸的人不习惯这种闹腾,想在小说里找情节的人不适应这种没头没脑。趁着讲广州黑人现象,顺带将潮汕女孩李秋丽与黑人小伙的爱情故事深挖。饮食、买卖、文化隔阂、种族歧视,只有进入广州黑人群体内部,才可能掌握这么多丰富扎实的材料。“80后”的人生都很顺,生活太安逸,《生如逆旅》却是带狠劲的。他同他的散文一起在冲撞、摔打,在找与众不同的东西,可是,不一样在哪里?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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