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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声的知日闲话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0月25日        版次:GB11    作者:遆存磊

    《昼行灯闲话》,李长声著,译林 出 版 社2 0 1 5年8月 版 ,48 .00元。

    《瓢箪鲶闲话》,李长声著,海豚 出 版 社2 0 1 5年8月 版 ,4 8 .0 0元。

    遆存磊 自由撰稿人,北京

    李长声喜“闲话”,其著书亦喜以之命名,如《东居闲话》《四帖半闲话》《居酒屋闲话》《四方山闲话》《风来坊闲话》《日和见闲话》等,连五卷本的自选集,虽各集有各名,总题却也为“长声闲话”,可见他于“闲话”之执迷。如今又添上两册———《昼行灯闲话》《瓢箪鲶闲话》。李长声说,“闲话,无济于‘世’,于事无补。即便自己很当回事的话,别人听来也像是扯淡,用日本话来说,那是‘昼行灯’”,“把浅薄的认知写出来,也就是说说闲话罢了,却也怕给读者造成瓢箪鲶之惑:究竟作者这是要说点什么意思呢?”字里行间,戏谑中隐露出作者对闲话的钟情,更意味着闲话之不闲,是涵蕴其寄托所在。

    “闲话”也者,随笔的形式表现之。可以说,李长声几将全部的心力投注给这种文体,以其谈论日本文化,所谓知日之“闲话”。无论内容,抑或文体,均深受周作人的影响:自内容而言,“从性情与兴趣来说,我倾向周作人,尤其爱读他关于日本的考察,即所谓日本论,持正而卓识,‘比西洋人更近一层,乃为可贵耳’”;自文体而言,“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我读周作人终归是兴之所至,没想他可学不可学,或许也有所领会,受了些熏陶,骨子里到底不是那回事”,谦虚有之,私淑知堂不假。

    李长声的知日论,不及周作人的深切,但其好处是,涉猎面宽,关于日本文化的角角落落,他都兴致勃勃地探笔下去,流连一番,打捞许多饶有趣味的什物。说李长声所写为知堂日本论的“稀释”似有贬义,但若讲他充分细化之,却是当之无愧的。如知堂介绍日本的俳句、川柳,我们读之悠然,只嫌其少,李长声细细写之,有《俏皮的川柳》《滑稽的汉俳》《芭蕉的俳号》《几只蛤蟆跳水塘》《连句与团队精神》《君若写诗君更好》《六十衰翁初学诗》等;知堂的文章涉及过日本历史,李长声更是泼墨不惜,如《万世一系与改朝换代》《遣唐使》《革命考》《欧阳修的悲愤》《一衣带水》《杨贵妃?圣德太子?成吉思汗》《为何无宦官》《诸葛亮》《朱舜水》《蜀山人》等;知堂写过日本的饮食,于是李长声“连篇累牍”:江户美食、荞面条、羊羹、豆腐、马刺、樱锅、三文鱼、涛酪、河豚、咸菜、火锅、快餐面、萝卜泥等;知堂记述若干日本作家,李长声干脆做文坛之巡礼,夏目漱石、谷崎润一郎、川端康成、永井荷风、三岛由纪夫、太宰治、江户川乱步、井上靖、村上春树等在笔端齐聚;知堂赞赏黄遵宪的《日本杂事诗》,李长声以《浮世物语》这样一本书的体量为其做“新注”,可谓不遗余力。

    李长声说,“远来和尚会念经,而且被长篇小说、长篇论著的西方叙事方式洗了脑,我们早已不大把驻日参赞四年的黄遵宪的诗、留学日本六年的周作人的随笔那种好像很率性、很即兴的东西看在眼里,他们的卓识倒像是被传统文学性给毁了”。他颇有不平之意,偏用随笔的形式去谈论日本,滔滔不绝,或已有数百万言。他对周作人关于日本人之二重性的论断仍是服膺,认为早于美国本尼迪克特《菊与刀》二十多年,是为卓识,而其发展是,“美国占领日本后,强加给它民主,与天皇臣民的落后性并存,又产生新的二重性现象”。他写的无数“闲话”,深入日本的文化肌理,展示纷纭的文化现象,大约就是以鲜活的细节暗示新时代新的二重性吧。不过,写得愈多,李长声似乎愈困惑,“喜爱这个‘瓢箪鲶’,捉摸来捉摸去终归参不透,侨居日本奄忽近三十年,常觉得认知这日本就像瓢箪鲶,亦何异鲇鱼上竹竿耶”,这有些近似于周作人做日本研究多年后的心境。不过,周作人宣布了日本研究小店之关张,而李长声,当是在困惑中继续前行。

    知日,不要与亲日混淆。李长声说,“我之于日本,爱不如哈日,憎不如愤青,却有点越来越想说它坏话了”,这并不是因固有看法发生改变,而是国人的盲目恭维所影响,这也难怪,外行的肤浅搅水,足以破坏一池生态。而且人与人之间真能互相理解么,李长声介绍了日本的一本叫《傻壁》的书,彼此不可理解的人将对方视为傻瓜,人类的状况大致如此,“那么,我们也不要指望理解日本人,知道就行了”。或许这样的结论未免有些悲观,但细思之,不过如此而已。

    李长声知日闲话的材料构成,除亲身经历所得,博览征引为其主要方式。如谈桃太郎,从《日本书纪》、民间故事起始,经曲亭马琴编辑,福泽谕吉、岩谷小波翻案,芥川龙之介采访章炳麟,直至战后桃太郎的再复活,勾勒出一个民间故事人物的数百年流变,是颇具意味的;讲“咸萝卜的禅味”,与中国的渊源追溯遣唐使,黄遵宪、周作人所言日本文化所受宋代之影响,荣西《吃茶养生记》,僧珠光的枯寂茶,兰溪禅师的碎豆腐萝卜丝汤,泽庵和尚的咸萝卜等等,一条线下来,见微知著。看得出,李长声的这种写法是学习知堂,用力执勤,读书之多,其随笔的知识密度是达到相当的程度的。

    在语言上,李长声的随笔显得直白了些,缺少蕴藉回味余地,弹性不足。不过,其写作投入之多、功夫之深,似尚无人可及,总是值得我们表示敬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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