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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属于失败者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0月21日 10:49        版次:GB13    作者:陶林

    《历史的慰藉》,杜君立著,华文出版社2015年8月版,定价48元。

    《历史的细节》,杜君立著,上海三联书店2013年4月版,定价:39 .80元。

    陶林 自由撰稿人,盐城

    杜君立先生在新书《历史的慰藉》中提出了一个观点:“历史是对失败者的一种慰藉。”失败者因其失败,而不能拥有现在及未来。尚有一笔的历史存在,或许是对失败者一种冥冥中的告慰,一种无声处的安慰,仅此而已。在阅读《历史的慰藉》一书的过程中,我强烈感觉到,历史何止是一种对失败者的慰藉,甚至可以说,一切真正的历史,都是失败者的历史。因为其失败,所以属于历史。

    《历史的慰藉》收录了作者关于各种边缘史的随记、随感与随想。散文的笔法,史家的态度,文笔清晰,十分好读——— 除了这些纯粹文体性的表面优点之外,更值得读者阅读这部书的,还在于作者在行文中所构建的看待历史的态度。在全书十二篇文章中,作者分别记录了一些貌似“故事”很少、或者不算“热点”的地方史和边缘史:戏曲史、饥荒史、土匪史、盐政史、钱币史、茶叶史等等。与动辄“某某朝那些事”那样的鸡汤史学著作相比,这部《历史的慰藉》虽然行走于“冷”与“野”,但是却非常“正”与“实”,是一部非常耐看的史学随笔。

    作为写作者,杜君立有一种强烈的问题意识,一定要弄清楚他感兴趣的现状的来龙去脉。这个刨根究底的态度,使得读者会不自觉地被卷入到作者本身的兴致之中。在《曲终人亦散》中,他理清某些传统元素消亡的必然性,解答历史选择的问题;在《民国十八年年馑》中,作者从自己童年时代的疑惑出发,追寻陕西关中地区的一次惨绝人寰的饥荒,追索历史灭绝的问题;在《权力的道德》中,就“以德治国”四个字,作者拿出历史谱系学的本领,追索“道德”在历史和权力语境下的变迁,让诸多“想当然”的做法变得令人疑窦丛生;在《微盐大义》一文中,作者又拿出春秋笔法,不著一字之褒贬,直陈中国盐政两千年,剖析权力游戏下的掠夺与盘剥,令人浮想联翩……总之,强烈的“带入感”,让读者既能阅史发兴亡之叹,更能阅世,对自身的处境有不由自主的体味与思考。

    在中国一直有所谓的“春秋”传统,用历史来论证道德“经典”,所谓的经与史的互证。经史如骨骼,支持中国这个复杂的共同体向前爬行而不一朝覆亡。难说杜君立不是受这样传统的影响,并且在新的历史状况下,意欲延续这一传统。故而,在全书的序言中,杜君立强调了类似司马迁公那样独立著史的重要性,官家贬之为“野史”,读者信之为“个人史”。

    《历史的慰藉》算是当代一部很认真的野史杂著,然而作者所持之态度丝毫不比经院史家态度,严谨、周全、以证据说话的态度一点不打折扣。写作边缘史需要的实证功夫,往往要比写中央史完备。是个人都会感叹千古兴亡多少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样的史学大话套话,然而弄清楚一个普通人在历史沉浮中怎样捱过来的,却是非常难与难得的事情。在与杜君立的交流中,他坦陈,并不太关心具体的人事,宫廷帝王将相全然不感兴趣,特别是计谋之类更不以为然,他更关心的是历史中的“现状”,人们怎么去京控告上访,怎么度过“人相食”的饥荒,怎么在权力之下弯曲自己的膝盖,怎么为吃一口盐而供养一个庞大的官僚帝国……当把这些细致而微的存在故事讲得清晰、透彻,我们面对浩瀚历史的态度都会发生截然的变化。我们从何而来、为何而去,怎么就置身于这个希望与绝望交织、现实与魔幻交织、文明与野蛮交织的东方古老文明中。

    正如杜君立在序言中坦言的,历史本身对现实或许毫无意义,或许仅仅只是一种淡淡的慰藉。已有之事,曾经不断循环,难保说没有,失败之人事,或许注定失败了,也不值留恋。然而,就中国的“春秋”传统而言,我坚信其实也是无效,甚至是失败的。古人有说法,“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 我真怀疑这是著史者给自己壮胆的。既然历史中不断有人大胆向未来放言“天子宁有种,兵强马壮者为之”,证明“无所谓”的态度远比王莽式的满腔投入来得更爽快。人们可以假借历史的名义做一点评判,但打不了人,也吃不了人。对于中国历史而言,冤冤相报无止尽,暴力渐渐战胜了“天道”,成为了历史主角。在一个强权为王的世界里,暴力横行的世界里,只有写史,才能在荒江野屋之中,悄声地问一声“正义何在”。对于中国历史而言,或许经历耻辱太多、灾难太多、悲剧太多——— 多了便不足为奇,也无以作为是非曲折的标准,或许,其本身就是历史一种演进的成本。“历史”一词能否作为一个全知全能全德的人格化主体,给一个民族以稳妥的善恶良邪指示呢?我们喜欢把内心的对立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倘若历史并没有这么一根“耻辱柱”,甚至人们只在乎眼前的胜败得失,并不真正在乎“耻辱”二字,我们又将如何相待?心安理得承认失败的事实么。在无法想象出更高、更终极性的存在的国度里,即便历史有那么点对人的约束力,那也是一种弱的行为规范,而不是一种强的精神自律。

    《历史的慰藉》志在为中国无数历史的失败者做一点点记录,失败的戏曲、失败的草民、失败的饥民、失败的土匪、失败的官吏、失败的经济、失败的道德与膝盖……作者原设计的书稿是成书的两倍之多,几乎收罗了整个中国历史的失败者,如果后继能得以出版,通读之下,我们一定会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或许整个历史都是失败的,所有应该出现的失误都出现了,所有的问题被提出,答案却永远只能在风中飘荡。

    读史书如观沧海,最后,我得进一步说明文前的强烈感觉——— 其实历史本身只属于失败者,因为现实属于成功者。恐龙失败了,它成为了历史;剑齿虎猛犸象失败了,其也成为历史;森林猿人失败了,它也是历史;迦太基帝国、罗马帝国和蒙古帝国都覆亡了,乃有各自的史记……只有中华帝国终结了,我们才对整体失败的帝王将相和宫廷权谋保持那么浓厚的兴致,才会把对他们亡魂的想象移诸到当代公权者身上——— 虽然两者就实情与法理上天差地远。

    对于失败者,历史不仅仅是一种慰藉,而是其主体与本体。因为有无数的失败者存在,才有历史存留的必要,一部人类历史就是一部人类失败史。历史记录失败者的失败,倒并非为了证明现存者的成功,而是保存了我们走过的道路,也同时保存着冥冥之中无数的可能性:

    俄罗斯白蓝红三色旗升了又降,降了又升;犹太的约立了又毁,毁了又立;中国的孔庙建了又拆,拆了又建……人的历史貌似不断循环,实质不断前行。当我们满腔热忱地要“复兴一个伟大文明”和“光辉的历史”之前,一定要稍稍弄清楚“历史”究竟是什么、有什么、发生了什么、毁弃了什么。与此同时,我们更要倾听历史本身的意志:历史在终结,而现代性,则如滔天洪水那样在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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