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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的英式飞跃”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0月21日 10:49        版次:GB12    作者:谷立立

    《似是都柏林》,(西班牙)恩里克·比拉-马塔斯著,裴枫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15年5月第一版,定价37 .00元。

    《巴托比症候群》,(西班牙)恩里克·比拉-马塔斯著,蔡琬梅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 0 1 5年3月 版 ,定 价 :45 .00元。

    谷立立 自由撰稿人,成都

    在当今西语文学圈、乃至于世界文坛,西班牙作家恩里克·比拉-马塔斯都算得上是个“怪咖”。他是波拉尼奥小说《地球上最后的夜晚》里的蹩脚诗人恩里克·马丁,因为对佛朗哥独裁政权不满,自觉自愿地流亡巴黎。他曾写下《巴托比症候群》,将作家与作品之间不得不说、说之不尽的痛苦纠葛说了个明明白白。身为西班牙最富盛名的作家、诺贝尔文学奖热门人选,他反倒希望能够放下西语文学“音乐剧般跌宕起伏的情绪和夸夸其谈的习惯”,来一次。

    《似是都柏林》就是这样一次“英式飞跃”。比拉-马塔斯借此为西方文学的巅峰谷登堡时代作结,并向他渴慕已久的英语文学小小地跨出了一步。故事开始于一场灾难:主人公萨穆埃尔·里瓦原本是“温文尔雅”的文学编辑,惯于“将生活当作一部文学作品”。但不幸的是,在他迈入花甲之年前夕,不得不面临事业的滑坡——— 他倾注半生心血的“崇高的行业”在本世纪初令人遗憾地走向衰落。严肃文学无人问津,只能退居二线,将市场拱手让给怪力乱神的哥特故事和无厘头的实用宝典。此时的里瓦陷入“一切都要完蛋了”的绝望心境,心灰意冷、蜗居家中,靠酒精和网络打发时间。

    比拉-马塔斯的每一本书都有一个事实上的文学源头,换句话说,是被另一部文学经典牵引而出,以书中书、脚注、互文的形式存在。著名的《巴托比症候群》来自梅尔维尔的《抄写员巴托比》,《巴黎永无止境》是后现代语境下的《流动的盛宴》,《似是都柏林》则是对乔伊斯名著《尤利西斯》的戏仿。比如,在《尤利西斯》的第六章,布卢姆参加了一场葬礼,《似是都柏林》重演了这一幕。在遭遇事业滑铁卢之后,百无聊赖的里瓦决定亲自前往都柏林,向乔伊斯、贝克特等英语文学大师致敬,同时以一种悲壮的方式告别“轰然倒塌的文学编辑世界”,以及“如今我们已经缺失的一切”。

    从其前作来看,书与作家的关系是比拉-马塔斯小说惯有的主题。《巴托比症候群》列举了一系列中途放弃写作的作家。到了《似是都柏林》,则有微妙的转变:不是作家要放弃,而是不得不放弃;不是“不愿写”、“不想写”,而是“不能写”,即便“想写也写不了”。因为在网络的冲击下,谷登堡时代(西方近代印刷术的黄金时代)业已走到了尽头,“经常使用谷歌的人会逐渐丧失深入阅读文学作品的能力”。那么作家呢·罗兰·巴特说错了。死去的不仅仅是小说,还包括创作小说的作家,“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唯一的万能宝典,里面将收录无穷无尽的语段。”

    较之里瓦的苦逼和抑郁,比拉-马塔斯反倒是乐观的。反正他从来不把写作当成一件严肃的事。在他看来,艺术家总是愿意为自己选择一种固定的风格,一旦选定,便形成了惯例,他们的艺术生涯也就一眼看到了头。聪明如他,自然不会轻易让人看穿他的底牌。因此,他总是在变中求新,总是不耽于旧有的惯性化写作,并将写作传统远远地抛在身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来阐述世界、表现自我。比如现实主义文学。他认为,现实主义文学不一定要牢牢扣住正在进行的现实。虚构未必会抵消其真实性,因为所谓现实,乃是虚构的一种。我们实在无需费尽心机去捕捉。一旦进入虚构状态,现实也好,真实也罢,就自然而然表现出来了。从17岁杜撰马龙·白兰度的“专访”开始,比拉-马塔斯一路将“虚构的真实”发挥到极致。他甚至鼓励译者不要受制于原文,大胆发挥想象吧,全新的“译文”正在前方等着你。

    总体而言,《似是都柏林》和其前作一样严肃。不过,比拉-马塔斯轻轻一笔消解了遭逢末日危机的作家身份焦虑:所有文明都会消亡,“我们面临的‘糟糕’形势,未必真的异于前人”。故此,大可不必兴师动众、杞人忧天,将谷歌时代看成洪水猛兽。与其严肃对待,不如轻松化解,“最理想的态度就是玩世不恭”。于是我们看到比拉-马塔斯一直在以一种轻松的口气讲述一个简单的故事。他尽其所能地玩弄字句,将诸如时间轴、线性叙事之类的约束统统置于一边。全书共分三章,分别题为《五月》、《六月》、《七月》,乍一看似乎有清晰可辨的时间轴。但只需深入其中,就不难发现一切只是比拉-马塔斯的障眼法--他和纳博科夫一样是天生的文字魔术师,又似乎比纳博科夫走得更远、更彻底。事实上,小说并未受线性叙事的束缚,时间轴也只不过是个假象。比拉-马塔斯自由发挥,让叙述在“似”与“不似”之间徐徐展开。此时,戏剧化的情节在他的语境里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就像终将失落的谷登堡时代一样,取而代之的是跳跃的、散点式的内心独白,它引领叙述节奏,使之在极富哲理的思索中迂回徘徊,时而低吟浅唱,时而喃喃自语。

    翁达杰曾将小说比为一个大口袋,可以装下世间万事万物。而在比拉-马塔斯,小说不必装太多,只要能够“为我所用”。循着这样的思路,这位曾经“让卡夫卡、博尔赫斯获得了第二次生命”的文学顽童势必大玩一通。他好比好客的主人,修建起文学的大宅,夜夜笙歌,邀请各位文学大家进到书里,畅谈古今、纵论文学。比如乔伊斯、卡尔维诺、约翰·班维尔、朱利安·巴恩斯、保罗·奥斯特,和他已故的密友波拉尼奥等等。他们惊鸿一瞥地划过文字的天空,以在场不在场的形式(妙语、作品,或者干脆走入故事)参与叙述,与之形成对话,形成链接,共同引领并佐证了里瓦的都柏林之行,进而将这样一个稀薄到几近于无的单线索故事填充得立体且丰满。

    “似是都柏林”来自菲利普·拉金的同名短诗,描述了发生在都柏林的一场葬礼。比拉-马塔斯为《似是都柏林》虚构了两场葬礼,一场献给乔伊斯,另一场属于贝克特(结尾处,里瓦与戈多式的人物马拉奇·摩尔告别)。这似乎是一种暗示,昭示了当代西方文学的走向:从谷登堡时代到谷歌时代,文学经历了一场漫长迂回的马拉松,一路见证了大师辈出的辉煌盛世,也无可奈何地遭遇今日的萧条。留给未来的是一个无限分裂的碎片化时代,文学及其赖以存在的世界都尽皆碎去。乔伊斯“将一件极其平凡世俗的小事,置身于荷马史诗般宏大的英雄式背景之下”的创作手法,在现代语境下再也无用武之地。比拉-马塔斯要做的大约也只能是用文学之光烛照“平庸之人的灰色步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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