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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野米松:手工艺品,要人用下去,才是真保护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0月21日 10:49        版次:GB09    作者:颜亮

    盐野米松

    1947年生于日本秋田县角馆町,职业作家。曾两次入选芥川龙之介奖提名。先后出版了二十余本关于手艺人的书,采访了300多位传统手艺人。2000年,盐野米松来到中国寻找日本手工艺的根源,回国后整理出版了《中国的手艺人》一书。主要作品有日本传统手工艺者访谈录《留住手艺》、《树之生命,树之心》等。

    今年9月20日,中国美术学院的民艺博物馆在象山校区开幕。这座历时两年时间建造而成的大型建筑是由日本建筑大师隈研吾精心设计,他对这个建筑可以说投入了十足的热情,在建造期间,曾多次到工地现场巡视指导。

    整座博物馆依山而建,延续了后面小山的丘陵,线条非常流畅,与青山和山脚下由王澍设计的象山校区主体建筑完美融合。穿过一座精致的牌坊,循阶而上,便能静距离看到这座漂移的建筑:它的外观由数万片用铁丝固定的瓦包裹住,密密麻麻,既有江南水乡的精致质感,远处眺望,犹如一只只飞翔的鸟,进入馆内,阳光好的时候,映照出满地的碎影,让人如入仙境。

    作为国内第一个民艺博物馆,主办方邀请了四方宾朋,既有研讨会,又有讲座。其中不乏国外学者,来得最多的便是日本友人。这也难怪,无论是“民艺”这个概念,还是最早在中国研究“民艺”的专家学者实际都是来自日本。柳宗悦和盐野米松的书,时至今日,在中国仍十分受关注,尤其对倡导生活方式的年轻人,影响极其深远。

    盐野米松也参加了这次展览,这个头发早已花白的日本老人,从三十多年前开始,在战后经济快速发展的日本全国境内寻找手艺,记录民间工匠的日常点滴和活计。虽然手工艺在日本国内的境遇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盐野米松仍然在坚持记录,并且把自己的视野拓宽到了世界各地。

    南都:这次中国美院建立了这么大的一个民艺馆,你怎么看里面的布置?

    盐野米松:非常意外,首先,民艺馆的展品范围比我想象要更广,既有日常用品,也有像皮影这样的艺术品;其次,能为民间手工艺品建这么气派的博物馆,我也非常吃惊,在我的理解中,柳宗悦所提倡的“在器皿中发现当下生活之美”更多还是指的正在“使用”的器皿,所以这种“美”更多应该是来自我们内心的东西,来自我们实实在在的生活,而不是如此气派的博物馆。

    所以在我看来,民间手工艺品保护等关键还是要让老百姓真正不断去用它们。这些物品一旦被放到博物馆里展示,往往就意味着它们不再被人使用,变成了一个死去的东西。只有让它们走出民艺馆,让人用下去,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保护。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有的可能就慢慢消失了,但过段时间没准又可能重新复活。在日本就有这样的案例,一个物品出现往往是依据时代的需求,很多事情也不是人可以把控的。

    南都:在《寻找手艺》中,很多民艺实际也面临着严重的传承问题。你刚才提到有的手艺消失后有可能重新复活,在日本有没有这样的案例?

    盐野米松:我首先必须明确一点的是,在我的书里,我从来没有使用过“民艺”这个概念。“民艺”这个概念最早是柳宗悦提出来的,他当时看到日本手工艺行业正在慢慢消失的状况,非常痛心,所以做了一个急救式的汇总———从北海道到冲绳,日本全国境内,他认为属于民间艺术品的东西都罗列了出来。由于柳宗悦的汇总,他罗列出的所有项目现在都活着。

    当然,有的项目已经不实用了,样子也已经过时了,他们就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对于大部分仍然有使用价值的项目,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柳宗悦还是希望能让它们被大众所使用,所以他联合一些设计师,对这些项目做了一些必要的改良,让他们可以适应当下的生活,这些经过改良后的项目现在也都保留了下来。

    所以在当时,来自日本各地的手艺人都自发地背着米、柴火、炭去找柳宗悦,希望他能帮助自己改良作品,让这个项目得以流传下去。

    所以你现在去日本,会看到很多陶瓷、木器、剪纸、纺织艺术品,还有树皮和竹子制作的工艺品,那都是经过改良后得以留存的,大多也活得很好。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有时走到一条羊肠小道,生怕自己走不下去了,后面又出现了一条阳光大道,柳宗悦当时做这些事情也不会想到后来会有“复兴民艺运动”,民艺在年轻人心目中又会变成帅气可爱的象征。

    南都:为什么你不使用“民艺”这个词,而坚持使用“手工艺”呢?

    盐野米松:“手工艺”的对象范围更广,只要人类用手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是我采访的对象,所以他用的是手工艺人,而不仅仅是“民艺”。

    过去工人都是靠自己的身体去学习某项技能,现在很多这样的工作都被机器所取代了,因为机器技术可以一直留存下来的。但有一点,机器是不可能学会的,那就是人在学习技能过程中产生的新智慧。好比做一把椅子,对机器来说,你设计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最后也能做出一把看上去很好的椅子。但问题是,每块木材的木质都是不一样的,如果不依据它们的特质去制作椅子,可能就会出现有的太重有的太轻,这样就很不实用了。而工匠去做一把椅子,他根据的是自己的“手感”,太重太轻都能马上感知到,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你的精神、智慧都是自然而然产生的,人类在创造过程中能感受到创作的喜悦。创作过程中,无论是艰辛和失败,都是喜悦的一个过程,让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去做这些东西,怎么可能会创作出令人感动的作品?所以我希望人们把让机器夺走的那部分乐趣重新找寻回来,或者哪怕仅仅是引起人们的注意也是很好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我至今一直在坚持做这件事。

    南都:但在当下的中国,手工艺品确实是在快速地淡出我们的生活,这个势头比日本要更为猛烈,而且似乎也很难扭转?

    盐野米松:确实如此,机器制造出的东西,比很多手工产品更便宜更漂亮,有时还要更好用。这不光是中国的问题,全世界都是如此。现在很多手工艺人也改变了自己的观念,因为产品卖不动了,他们也必须适应时代潮流,必须要考虑转型,这都加速了手工艺的消失。

    所以说,民间手工艺之所以快速消逝,罪魁祸首还是我们自己,每个人都想着去买那些便宜的批量化生产的物品,用完了就马上扔掉,然后再去买新的漂亮的。这种对日常生活用品态度的变化会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不光整个人的理念会发生变化,人的价值观也会发生变化。

    我并不是危言耸听,过去生产工艺品,木匠往往要亲自跑到深山老林去精心挑选木材,然后砍伐带回家创作。现在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你只需要在电脑下按几次键就生产出来了。人都是有惰性的,既然有了一种更简便的方法,过去的经验很快就被舍弃,老工匠们也变得没了用武之地。问题就在,传统的工匠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学成的,从挑选木材到最后制作成型都需要大量经验的累积。现在老工匠们没了用武之地,那也就意味着这些经验不会再传承下去了。

    像我这样年纪的人,年轻人对我们会比较尊敬,这种尊敬正是来源于长年的积累,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但是我现在手机也不会用,跟时代慢慢脱节了,过去很受年轻人尊敬,但现在也慢慢觉得自己不再被需要了,这种状态再这样持续下去,我想很快就没我们老人什么事情了。但问题是,每个人都会变老,你们现在还年轻,但如果你们也老了,新的机器追上来后,你们也会变成没用的人。

    这样的社会,在我看来是很不健全的。如果我们把人类社会比喻成一个森林,那么我认为健全的森林应该是既有青年的树,也有老去的大树,当然还要有半路因为自然灾害折断的树。一个健全的社会也是如此,老人和过去的经验应该也要有用武之地,这样才能让我们的社会更加多元丰富。

    南都:现在在中国,“匠人精神”这个概念被提得非常多,你怎么理解这个词?相对日本的手艺人,中国的手艺人似乎在“匠人精神”上确实有所缺失。

    盐野米松:我认为手工艺人存在的价值就是终身追求最好的作品,不是说我越简单越好,而是在不断追求更高的境界。对于一个手艺人,在创作中,如果他想偷懒是非常简单的。更何况,很多手工艺品是不署名的,这种自律就显得格外重要,有一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骗自己也要不骗人家。

    你说得对,中国有些手工艺人确实缺少那种手工艺的精神。我也经常来中国,在很多美术学院有过交流,当我们讨论“匠”这个词的意思时,有人跟我说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解,他说,中国的工匠每天从事一样的活,又脏又累又没钱,给人感觉“匠”有个贬义的色彩。我想可能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使得民间手工艺人是如此的状态吧。

    在日本,“匠”是一个完完全全的褒义词,工匠需要常年的训练、修行才能在师傅手下学到真正的东西,是非常受人尊敬的,所以才有了更多的精神和内在含义。

    南都:你对中国的手工艺复兴有怎样的建议?

    盐野米松:根据日本的经验,现在靠着传统手艺创造物品的人,很有可能在下一波经济发展中是格外需要的。过去当我们都使用手工艺品时,那是一个人情味十足的社会。现在的社会,看上去似乎我们人更加伟大了,实际并非如此,我们其实变得更加渺小了,因为原本我们可以自己做的所有事情几乎都被工具取代了,我们的存在感实际上是大不如前了。在日本经济停滞之后,很多人开始回顾过去,在经济狂潮之后,开始思考自己究竟应该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这才发现,原来就在不久之前,我们的生活完全是由我们自己亲手制作出来的,我们当时允许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因为制作的材料都是不一样的,它也会随着天气和心情的变化而变化,因为这种反思,手工艺在日本才开始慢慢开始被年轻人重视,手工艺人的地位也开始上升。

    历史就是这样的,它不是一条直线发展的,都是一个上升、下降然后再回冲的过程。我想对于中国,过去几十年发展实在太快了,快到除了经济以外,无暇再去顾及窗外的世界。这跟当年的日本非常像,我想当大家生活富足也有了钱之后,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人将不再是仅仅盯着钱生活,而这个节点,或许正是中国手工艺复活的契机。我想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中国美院才有了这个“民艺馆”的想法。

    工匠在中国总有一天会达到想在日本那样的社会地位,“匠”这个词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褒义词之后,他们会更喜欢这个行业,也会更努力地去做事情,自然也会更乐意跟我们分享他们在创作中的喜悦。所以我想现在的中国也急需要参加过采访训练的人去记录他们的状况。我现在在日本,除了自己仍然会外出访问外,每年也会为100个高中生开办夏令营,这个项目目前已经持续了14年,总共教出了1400个高中生,我会告诉他们应该怎样去访问这个手艺人,怎样把他们的精神传达出来。我想现在的中国可能也需要有人来做这样的事情。能被年轻人采访,传授他们一些不懂的知识,对于民间手工艺人来说,就能感觉到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

    采写:南都记者颜亮实习生 鄢婧雯 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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