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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陈寅恪三则

作者:王培军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0月11日 星期日    编辑:南都   版次:GB15   版名: 在读
陈寅恪《春日独游玉泉山静明园》(1927年)“回首平生终负气,此身未死已销魂。”又《忆故居》(1945年):“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王培军 学者,上海

    “一生负气”

    陈寅恪《春日独游玉泉山静明园》(1927年)“回首平生终负气,此身未死已销魂。”又《忆故居》(1945年):“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按,“负气”为常语,但诗云“一生负气”,则自有所本。郑孝胥《春归》云:“三十不官宁有道,一生负气恐全非。”此为《海藏楼诗》开卷第一首诗,在陈先生必不陌生;又据其作于1945年的《漫夸》首句自注“海藏楼诗有句云云”,知其于海藏之诗,谙熟于心。海藏诗的“三十不官”,是《围城》中董斜川用过的典:“辛楣二兄,三十不娶,类李东川诗所谓‘有道者’,迁居索句,戏撰疥壁。”

    《海藏楼诗》中,用“负气”一语,不止此一处,他如卷一《送柽弟入都》:“向来负盛气,不自谓我非。”卷二《感旧示李君芝楣》:“宁当入海尚负气,痴念志业空穷年。”不过,这都是言语的“负气”,不是行为的;陈诗亦然。《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评陶诗云:“陶却是有力,但语健而意闲。隐者多是带性负气之人为之,陶欲有为而不能者也,又好名。”真的“带性负气”,早卷铺盖回家了。

    大陈先生七八岁的余绍宋,也用过海藏的这句诗;《寒柯堂诗》卷二《落花诗八首次韵和袁巽初伯夔》云:“万里积阴惊剧变,一生负气敢孤恩。”却不及陈诗动人。《海藏楼诗》卷十有《余绍宋求题梁格庄会葬图》,知余之于郑,也是有过往还的。

    “痛哭古人,留赠来者”

    《柳如是别传》附“稿竟说偈”后四句云:“卧榻沉思,然脂暝写。痛哭古人,留赠来者。”《钱柳因缘诗释证稿》附又一稿则作:“刻意伤春,贮泪盈把。痛哭古人,留赠来者。”二稿自以原作为佳,改作或是为避麻烦,减少了“火药气”。

    “痛哭古人,留赠来者”,是余英时在《试述陈寅恪的史学三变》中“特别重揭”的“八个字”。余氏认为,此八字的出典,是陈的《刘叔雅庄子补正序》:“今日治先秦子史之书,……乃以明清放浪之才人,而谈商周邃古之朴学。其所著书,几何不为金圣叹胸中独具之古本,转欲以之留赠后人,焉得不为古人痛哭耶?”余文据此又说:“我读到最后一句,才恍然大悟,原来陈寅恪故弄狡狯,竟自我作古,使用了自己创造的‘今典’。”

    其实,陈《序》的最后一句,余氏并没有真读懂,他所谓的“大悟”,说得苛刻些,实在是“大误”。因为,陈先生的这句话,包含了一个“古典”,那就是金圣叹《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的“序一曰恸哭古人”、“序二曰留赠后人”。陈先生是借金序之题,涉笔成趣,作了点小调侃;余氏不知这个“古典”,才误认为陈的“创造的‘今典’”。“稿竟说偈”的最后八个字,也是本着“明清放浪之才人”的。

    论治中古史

    王锺翰的《陈寅恪先生杂忆》记陈论治史,以中古史为先:“上古去今太远,无文字记载,有之亦仅三言两语,语焉不详,无从印证。加之地下考古发掘不多,遽难据以定案。画人画鬼,见仁见智,曰朱曰墨,言人人殊,证据不足,孰能定之?中古以降则反是,文献足徵,地面地下实物见证时有发现,足资考订,易于著笔,不难有所发明前进。至于近现代史,文献档册,汗牛充栋,虽皓首穷经,迄无终了之一日,加以地下地面历史遗物,日有新发现,史料过于繁多,几无所措手足。”(《纪念陈寅恪教授国际学术讨论会文集》52页)

    按,后来严耕望谈治史,认为“宋史是值得做的领域”,其理由之一,便是:“综观各个断代史,当以两宋时代的材料最为适中”,“从事明清及近代史的研究,……任何人研究任何问题,几不可能掌握该问题现存的全盘史料”(见《治史三书》132页,上海人民出版社)。这与陈先生的意见,精神上是相通的。英国史家汤因比《我的历史观》论研治希腊罗马史,尤可以互参:“在希腊罗马史领域,史料还不算过多,以致为其所累,淹没真相,使人见树不见林。——— 这也亏了在希腊罗马衰亡之后、我们的时代兴起之前的这一段时间里,史料经过了大幅‘瘦身’。并且,那些幸存的史料,也还没有因为教会公国的老档,变得无比繁冗,以致无法理董,而在原子弹发明前的1200年间,在西方世界,这一类的公文材料,已成吨堆积了。”

    史料“成吨堆积”云云,让人马上想到章学诚《邵与桐别传》:“余尝语君:‘史学不求家法,则贪奇嗜琐,但知日务增华,不过千年,将恐大地不能容架阁矣。’君抚膺叹绝。”(《章学诚遗书》177页,文物出版社)而在章学诚之前,明代的唐顺之也早抱怨过,——— 当然,那主要是指诗文集的——— 唐的《答王遵岩书》云:“其屠沽细人有一碗饭吃,其死后则必有一篇墓志;其达官贵人与中科第人,稍有名目在世间者,其死后则必有一部诗文刻集。……幸而所谓墓志与诗文集者,皆不久泯灭。然其往者灭矣,而在者尚满屋也。若皆存在世间,即使以大地为架子,亦安顿不下矣。”(《荆川文集》卷六)据学者统计,在唐顺之身后的三百年里,传下的“诗文刻集”,又增加了四万余种(见《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凡例》);不知再过三百年,又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