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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乙:小说是“不学无术”的庇护所

作者:黄茜 高远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0月11日 星期日    编辑:南都   版次:GB16   版名: 人物
阿乙,小说家。本名艾国柱,生于1976年。毕业于警校,曾做过警察、网站编辑、出版社编辑等工作,现专职写作。出版有小说集《灰故事》、《鸟看见我了》、《春天在哪里》,长篇小说《下面,我该干些什么》等。

    《阳光猛烈,万物显形》,阿乙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5年8月版,38 .00元。

    阿乙,小说家。本名艾国柱,生于1976年。毕业于警校,曾做过警察、网站编辑、出版社编辑等工作,现专职写作。出版有小说集《灰故事》、《鸟看见我了》、《春天在哪里》,长篇小说《下面,我该干些什么》等。

    上午十点,阿乙准时来到约定的咖啡馆,随身带着几本《今天》杂志和张荫麟的《中国史纲》。他最近熟读《史记》和《左传》,又从《中国史纲》里爬梳细节,给构思中的短篇“楚国历史的三个注解”寻求给养。为了考订日期,他参比不同史著,气愤地声称司马迁“是个极不负责任的人”,学者般严谨。

    小说家的工作方式往往很奇怪,他们并不总是从虚无里造出一个世界。阿乙原想写项羽,在读史的过程里却发现了申公巫臣、息妫、费无忌,一条线索引向另一条,一个人物带出另一个,就像在荒芜的河滩上随意捡起几颗卵石,泛着人性的血色,引动遐思。

    最新出版的随笔集,收纳的也是一些简短篇章,小说的骨架,故事的芽孢,并不隐晦地携带着前辈文学家的基因。阿乙把它们称为“博客时代练笔的产物”,“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拿到报上发表”。从乡镇警察、体育编辑、文学编辑到职业作家,此刻的阿乙不再是籍籍无名的文学青年,虽然谈话间依然有些自嘲和满不在乎。

    因为生病,阿乙的脸看起来有些浮肿。那个故事叫《不真实感》,一个人拿着CT图站在烈日下,想起医生说肺里密密麻麻,阴影有点重。当阳光猛烈,万物显形,唯文学给受困之人提供“向着天空生长的可能”。

    承受不起愚氓带来的压力

    南都:今年九月人民大学“文学院首届创造性写作研究生班”成立,听说你也有意参与,为什么到现在还想学习写作?

    阿乙:我差点去了,但我学历不够。当年党校要给我搞一个文凭我没要。人大党委副书记劳马和阎连科老师古道热肠要搞这个项目,我觉得非常好,因为上一代很成功的作家,比如余华、莫言其实都在学府里镀了一层金。写小说的人里学历低的很多,在文学理论上是根本没有意识的,即使他触摸到了某个角度,比如认为马尔克斯这样写很好,但理论的意识还是没有的。去学校有人指导,可以有所长进。

    我们这些“无学历患者”,读过很多文学方面的书,许多概念虽然不太懂,也知道它大概代表什么。各个流派也读过代表作。但缺乏一个术业有专攻的人来教育。我有时候跟格非老师对话,格非说起康德、叔本华、尼采,讲得很兴奋,我完全就在他口水下面躲雨。后来我想,再给我两年时间,以我不求上进的态度,多少也能学到一些。我错过了这个机会,希望以后还有机会。

    我对讲演和访谈不是很在乎,一个是我认为不重要。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他写的东西,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访谈。过去有很多作家以得梅毒为荣,因为很风流嘛。但是多少年以后,能留下来的肯定不是他们身上的病灶,而是他们的诗歌。诗歌好不好,跟他这个人是不是梅毒患者没有关系。言论也是这样,没有一个诗人是靠言论取胜的,也没有一个小说家是靠理论取胜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肯定不是靠他的小说理论取胜的。文学上有些说法的就是卡尔维诺、纳博科夫,但我还是认为,纳博科夫和卡尔维诺不是靠他的文学理论成立的。还有,我认为小说就是“不学无术”的庇护所,就像莫言、余华还有我,都是前解放军、前牙医、前警察。写小说真是宽容了很多不学无术之徒。他本身没有能力讲什么深奥的道理,只不过媒体常给起一些耸人听闻的标题。

    南都:耸人听闻的标题?举个例子?

    阿乙:《新京报·书评周刊》刊出的纽约书展新闻《哪里是门可罗雀,简直一个雀儿也没有———中国作家囧在纽约》,说苏童、毕飞宇和我在纽约签赠,门可罗雀。还特意强调是签赠,不是签售,赠都没人要。这件事儿写的人有点夸张,他把我们三个人都写出来,其实那天签赠的只有毕老师一个人。书展是商人谈生意的地方,商人走来走去,都是阿拉伯人、土耳其人、阿根廷人,我们在大门口,他们自己还要守摊,从展场里跑过来拿书不太可能。书展门票是一百多美金,除了书商和版权经纪人,没有人去。它和北京书展一样,最后三天才对公众降价开放。那一天的高门票好像本身就要阻止人们进去。当时我的书都没运过去,苏童的书会还没举行,只有毕老师在那儿。“门可罗雀”是我说的,苏童说:“这哪儿是门可罗雀,这是一个雀儿都没有。”写文章的人是亚洲协会的志愿者,代表亚洲协会来采访我,我把他领到里边去的。进去以后瞎逛,看到了这个。他本来在朋友圈吐槽,《新京报·书评周刊》跟他约稿,他就写出来了。我觉得也没所谓,但是伤害到了毕飞宇和苏童,苏童的签赠会当时都还没举行。

    我在网站工作过,知道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会带来多少点击率。如果你好不容易做了一上午的新闻,点击率只有五六百,简直可以把工资退给人家。所以后来我很快离开网易,因为我承受不起来自愚氓的压力,一大帮没有文化的人给你的催逼。他们就是要看擦边球新闻,标题里带一点色情、性暴力,大家很开心,就来点。点击率一高,领导就开心,奖金就多。在传统媒体是不能知道一篇文章带来多少点击率的。比如你访谈一个外国著名作家,领导会对你进行评价。一旦移植到网上,你很快就不如一个网络写手。比如这样一个标题“某某明星得白癜风”,这样的新闻是你不可能去做的。既不符合事实,也是耸人听闻,即使打个问号也是不道德的。但网络就是要你这么干。后来我觉得语言系统倒挂了。我喜欢诗歌是因为诗歌是把人的语言在进行另外一种兑换,兑换成巫师一样的语言,或者神的语言,让人觉得有向天空发展的可能。但是网络媒体、新闻媒体,包括纸媒都是跟大众在交流。把人间很正常的事情,不管是我们认为丑的事情、美的事情,统统兑换为一种极其肮脏下流的词汇,跟最广泛的没有文化的大众交流。

    吃药能斩断心理上的恐惧

    南都:几年以来你一直受到疾病困扰,现在病况如何?

    阿乙:2013年查出这个叫igG 4的免疫系统疾病。治疗的过程里不停吃激素,吃了激素以后肌肉重组,导致肚子、脸、背部都发胖。吃激素的人有四大特征:满月脸,水牛背,向心性肥胖,还有骨质疏松。我最害怕的不是发胖,我怕的是骨质疏松,骨质疏松会导致骨头坏死,那就得杵拐杖了。但我现在吃激素的量还不是特别大。我就是反复吃,从十二片、十片吃到一片,每三周或两周降一片。吃到一片的时候,医生一看,还没有治好,又重头吃。现在好不容易又从十二片降到十片,不知要吃到猴年马月。

    肺部也是因为受到这个病的影响才出现了问题。它和很多免疫系统疾病一样,会导致全身脏器受累,最明显是胰脏。这个病往往被人们当作癌症治疗。因为过去没有定义,它的各种影像指标都是癌症,但从血液方面又查不出癌症来。我查癌症查了很久,经常去各种各样的医院查癌症,医生始终不能排除这是癌症,因为影像拿出来看就是恶性病变,长胞,长阴影,密密麻麻的。我问能切除吗?医生说,不用切了。那时候我去领报告单,经常两条腿哆嗦,我在手上写“是又怎样?”,拿单子的时候先看一下这几个字,然后再把单子慢慢翻过来看。每次都给我一个新的病名。

    也做了很多活检,穿刺,还在右胸侧做了微创胸腔镜,打三个洞,从里面取出巴掌大一块肺拿去化验。化验完了不知道炒了吃没。反正我能活到现在也是靠不断打击下来的。301医院的人直接跟我说,这么密密麻麻的阴影,你让我怎么办?胸科医院那个女大夫很忧郁地看着我说,你去大医院吧,我们这个医院太小,治不了你这个病,你在这儿每个礼拜查一个指标,一个礼拜才出一个结果,时间就这样耽误完了。

    南都:为此你还得过“疑病症”?“疑病症”有什么症状?

    阿乙:我以前洗澡都不敢洗,觉得洗澡的水温升高对血液有影响。有时候走到门口走十几步就回家了。打个哈欠也觉得是某种疾病的征兆。疑病症到很严重的程度,天天到百度上搜索病因,各种各样的症状都是你的反映。科学都是这样的,总是喜欢用三个字:“不排除”,导致所有情况都是病兆。比如手脚麻木,你就以为脑部出了问题。

    我得过很长时间的“疑病症”,因为身体本来就是亚健康状态,经常会出现不良反应。这个时候,建议吃药。你用自己的精神去战胜,很容易疲惫。吃药能斩断心理上的恐惧。

    南都:生病之后会担心跟世界的关系有所改变吗?

    阿乙:会有意识地退缩,害怕麻烦到别人。

    南都:对写作有什么影响?

    阿乙:现在写作经常容易累,累的话就停止。因为写作带来这么多副作用。写作会有瘾。写小说跟写诗还不一样,写诗会有终止,一天吟两三个诗句,一个礼拜慢慢把一首诗吟完,自己慢慢修改。写小说过程很漫长,又总想一蹴而就,舍不得下战场。我想到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那人离开了象棋就是个正常人,一旦接触到棋盘就是癫狂状态,最后疯掉了。这是个不幸的人。我现在只要不写作,人就是正常的。一旦写作,就需要有人把自己拉下战场,老是舍不得离开电脑。其实恋战不好,仗都打完了,你还继续在那儿打来打去,没人理你,白白把自己身体耗进去。

    犯罪是一个人性的舞台

    南都:从另一个角度讲,只要能写就是好的,写不出来是最糟糕的。

    阿乙:没有写不出来的时候,永远都存了很多要写的东西。其实每天写两三个小时就够了。我现在还在读书,一边读书一边写。我是一个写作很放纵自己的人。

    我现在在写“楚国历史上的三个注解”,这三个人在楚国历史叙述里都可以不出现名字。我先写个楚国的概要,为了写概要就读了很多书。然后再写三个注,一个注是息妫,一个是申公巫臣,一个是费无忌。这些都是教科书般的小人,成为小人的过程是可以教给别人的。

    南都:《阳光猛烈,万物显形》这本书里收的是最近几年的随笔和短篇?

    阿乙:其实是好多年的了,有的甚至很早很早。它们是博客时代的产物,我那时候练笔的东西。当时根本没想到会出版,还以为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未来可以拿到报纸上发表,赚一笔钱。谁知道不但报纸上发表,还出版了,等于挣了两笔钱。后来想想,很多事情是这样,你没必要把它完成。我刚才说的楚国的三个故事是可以完成的,我有信心去完成它。但如果我精力不够,有别的任务,要写长篇,但我又读了这么好玩的一个故事,我就会把它简略地写出来,不是以文学的方式,而是以笔记的方式。这本书里的文章都是这样来的,读书的间隙里,经常有些好玩的事情,我把它记录下来。

    南都:这里面有些小故事非常有意思,你会不会把它们挑出来发展成真正的短篇或长篇?

    阿乙:很难。写完的东西就不愿意再写了。未来写小说需要这个材料的时候,可以加以援引,把某一段切过去。这就像积累在仓库里的工具材料。你看我这里面写的分行的东西,都是当作梗概、材料来写的。这已经算我所有写的诗里最好的,之所以把它们留下来,是因为里面藏了一些我自己知道的密码。写它就是为了未来写个小说,我跟诗隔得太开了。

    我认为世上有四种仙人,诗人、哲学家、美术家/音乐家、穷人,这四种人我认为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人。我很羡慕那些出诗集的人,当然我也很鄙视那些不配出诗集的人出诗集。我当年写诗的时候,看过别人写的诗,看了两三行就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如果继续要坚持在这方面发展,也只能走口水诗的路线。要另辟蹊径,要革命,要走文化流氓、文化无产者的路线,会阻碍自己的求知。

    南都:你写了好多刑侦故事,是不是跟当初做警察的经历有关?

    阿乙:我喜欢犯罪小说。人和人的交流有几个联系渠道。我开始说的网站是跟大众交流,性、暴力是大家交流的密码。小说、戏剧、讲故事这一块,最大的密码并不低级,还是暴力和犯罪。新闻也是一样。一些经典小说其实根植于闻名的暴力和犯罪事件,比如《卡拉马佐夫兄弟》、《红与黑》也是当时报纸上的一条社会新闻。犯罪是小说和戏剧里最根本性的东西。犯罪是一个人性的舞台,人对真相有偏执性的爱好。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

    摄影: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