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报

正文

到达事物的背面之背面

作者:黄夏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09月20日 星期日    编辑:南都   版次:GB14   版名: 文学 虚构
通向蜘蛛巢的小径、树上的男爵、看不见的城市、命运交叉的城堡……光是看看卡尔维诺的小说书名,就知道这个人的头脑一定不简单。作为与博尔赫斯齐名的二十世纪下半叶最具原创性的作家,卡尔维诺将小说的内涵与外延推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不过,正如罗马不是一天建成,卡尔维诺的文学业绩也并非一蹴而就,大师的养成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在你说“喂”之前》,(意)伊塔洛·卡尔维诺著,刘月樵译,译林出版社2015年8月版,定价:38元。

    黄夏 自由撰稿人,上海

    通向蜘蛛巢的小径、树上的男爵、看不见的城市、命运交叉的城堡……光是看看卡尔维诺的小说书名,就知道这个人的头脑一定不简单。作为与博尔赫斯齐名的二十世纪下半叶最具原创性的作家,卡尔维诺将小说的内涵与外延推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不过,正如罗马不是一天建成,卡尔维诺的文学业绩也并非一蹴而就,大师的养成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但假如我们仅仅从作家的成熟作品读起,那我们是不太容易观察到这一过程的。好在,卡尔维诺去世后,其早期未发表或未结集的作品也在被陆续挖掘出版,《在你说“喂”之前》便收录了作家在1943~1984年之间创作的三十三篇小说、故事和寓言。某种意义上,这本集子比之卡尔维诺的其他作品,更有助于我们“速成”对他从一个地方性作家到世界级文豪的转变过程的认识。

    熟读卡尔维诺的读者,一定会对他的寓言体创作手法,留下难忘的印象。卡尔维诺对寓言的痴迷,很早就开始了。1943年意大利战败前后,时年只有20岁的他就已写下了一批精悍的寓言短篇,《呼唤特蕾莎的男人》、《闪念》、《谁满意》、《良心》等等。不过,这些短篇存在一个问题,形而上味道太浓,缺乏活灵活现的生活气息,也就是说,不太接地气。

    以《呼唤特蕾莎的男人》为例。这篇小说写一个人在楼下呼唤在楼上的特蕾莎,一群人受其感染,也一并呼唤起来,可是呢,这个人既说不清楼上有没有特蕾莎,也说不清特蕾莎是否叫特蕾莎。卡尔维诺的意思很清楚,大众盲从某个信仰的结果就是人类理性和判断力的丧失,而且,这种丧失还具有传染效应。就反法西斯但又不能将这层意思直接表达出来的初衷来说,这篇小说已经达到必需的及格线了。

    但它的缺陷就在于故事写得太干,不圆润。因为你至少得告诉读者“某个信仰”对大众的吸引力来自哪里,这个叫特蕾莎的神秘女人在大众心里激起了怎样的神秘反应。但卡尔维诺没有作任何交代,而是任其悬在那里,主题呢,则先于故事跑在了前头,小说的张力全系于作家头脑里的智力博弈,并且在最后,闭锁掉了小说意义的其他可能性。

    原因也简单,卡尔维诺那时候太年轻了,生活经验的匮乏,无助于他在小说的骨架中填上血肉。当然我们也可以说,那时候的卡尔维诺已经写得很好,如果照这样写下去,是可以写得跟《魔法外套》的作者迪诺·布扎蒂,一个同样喜欢写寓言小说的作家,一样好的。但这样的好,也就仅止于此了。

    不过,卡尔维诺没有留在原地,而是从1943年的那个创作节点上,大踏步向前迈进了。并且,他不害怕写下寓言味不够浓厚、在手法上也稍嫌粗糙的作品,而他的收获,即是生活经验的累积。《百无一用》(1946)写战后意大利民族精英与文化传承的毁灭性断层,《皇后的项链》(1954)写本来拧成一股绳的意大利各阶层及其心灵、理想与价值观的严重分化。这两篇小说的写法其实都很笨,人物出场和退场、事件发展和终结,起承转合处,都显得像是没有上足油的机器那样失调、突兀。但是,卡尔维诺却通过书写这些作品,在全局上把握了意大利世态人心的斑驳、支离和复杂,渐渐摆脱早期寓言小说概念先行的抽象和封闭,而走向日后在抽象与具象、寓言与现实、传统与创新之间的微妙平衡。

    到《世界的记忆》(1968)时,应该说,一个成熟的卡尔维诺诞生了。你可以在这篇小说中读出各种各样的主题,科幻、悬疑、爱情,等等,它们通往各自不同的开放性意义,且与现实生活本身也紧密相关。此外,它还是一篇元小说。

    故事是这样的:档案馆卸任主管向新任主管交待工作任务,告诉他本馆职责就是在世界末日前收集旨在向地球外文明传递人类信息的材料,告诉人家地球上也存在过与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更高的文明。但是,鉴于人人都爱八卦、灾难和绯闻,“只有包含某些未表达出来的、令人怀疑的、部分无法辨认的因素的消息,才能够跨入我们的门槛,才能被接收,得到解释”,因而也就有必要对材料进行挑选、删除和省略,甚至制造一些谎言,以剔除某些“干扰性的迹象、影射和暗示”。

    小说读到这儿,有心的读者可能已经嗅出极权主义的味道了。但卡尔维诺的用意并不仅止于政治,而是更高的哲学认知层面上的。他已经意识到,在人类文明史中,信息爆炸与信息匮乏的界限可能并非泾渭分明。比起古人谜语一样的警句格言让后人皓首穷经地做加法,新媒体时代的信息泛滥,大概会逼迫未来的人们操起剪刀做减法。

    在同样比较科幻的《尼安德特人》(1975)中,卡尔维诺展现了在认知上做减法的灾难性后果。某记者代表观众或读者采访某个复活的尼安德特人(现代欧洲人祖先的近亲)。在记者的描述中,那些复杂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生活,被“挑选、删除和省略”后,蒸馏为一堆术语和符号:图腾制度、历史神话、生物平衡、劳动分工、妇女地位……尼安德特人的个性、情感,则被抽空为一个个干瘪的公式。

    也许有人要说了,给尼安德特人的生活做减法,跟我们当代人有一毛钱的关系吗?但卡尔维诺的这篇小说却证实了认知减法与伦理减法之间的亲缘关系:在决策者眼中,我们与尼安德特人一样遥不可及,我们的生活也正在被简化为一堆数据、线条和图表。而这跟社会采取什么样的制度,是没有直接关系的。

    如此,卡尔维诺在寓言化写作中,走向了将现实、认知、伦理作同步考察,并进而将其发散出去的道路,这个道路,与他当年写作《呼唤特蕾莎的男人》等寓言故事已大不相同了。在《镜子,靶子》(1978)中,卡尔维诺披露了自己的写作心得。他说自己从不喜欢“路线准确、色彩清晰、呈几何形状、和谐一致”的世界,而是好奇每件事物的背面,是否隐藏了一些倏忽即逝、或是干脆隐藏起来的东西。“我达到背面的时候,却明白了我寻找的原来是背面的背面,毋宁说是背面的背面的背面……”卡尔维诺不仅喜欢在文学上做加法,还喜欢做乘法。经此,人生与创作,被拓宽与深化了不止一个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