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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谷、津田为何人?

作者:苏枕书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09月20日 星期日    编辑:南都   版次:GB16   版名: 专栏
偶读叶扬《“一坨扶海足躬耕”:记张謇》,提及郑孝胥1894年初在神户总领事任上自录诗稿一部,最后一页左下角有两方朱红阴文闲章,为日本篆刻家作品,日记有载。一为长尾雨山赠“日本林谷刻印”,文曰“抚孤松而盘桓”;一为津田竹堂所作,曰“天道自然”。

    《日本印人传》封面。

    ●京都读书记之二十

    苏枕书 作家,日本京都

    偶读叶扬《“一坨扶海足躬耕”:记张謇》,提及郑孝胥1894年初在神户总领事任上自录诗稿一部,最后一页左下角有两方朱红阴文闲章,为日本篆刻家作品,日记有载。一为长尾雨山赠“日本林谷刻印”,文曰“抚孤松而盘桓”;一为津田竹堂所作,曰“天道自然”。叶云“林谷、津田生平不详,待考”。因此二人在日本印人中颇有名,故检书钞录,稍作补充如下。

    林谷,即细川林谷,中井敬所著、大正四年(1915)刊《日本印人传》云:

    细川林谷,本姓广濑氏,名洁,字瘦仙,一字冰壶,通称初凝,后更俊平。林谷其号,又有林道人、忍冬葊、三生翁、白发小儿、天然画仙、不可刻斋、有竹家等号。赞岐人,少受篆刻于阿部良山,笔力劲健,唾手而成。壮岁有探奇之志,飘然辞乡,抵于长崎,汗漫历年,周流无方。久留京都,竟住江户,篆刻见称宇内第一。天保六年春赴长州,途与阿部缣洲相见。留才一日,时浪华词人墨客,渴望其篆刻者,皆就缣洲谋之。曰待还到之日,乃可获焉。闰七月林谷便至,则一醉一欢。缣洲乃举诸公所托以嘱之。林谷掉头曰:浪华自有君在,将乌用吾印?缣洲百方劝之,然后诺,因留数月。文酒之游,殆无虚日。广江殿峰尝云:其人似粗而具雅骨,其刻似粗而存风致。缣洲亦曰:余私谓一粗字,是林谷之妙处,是林谷之胜处也。林谷为貌,突而长,癯而清,一望而知其非常人。其诗画亦出于人意之表。其在浪华也,经秋弥冬,其间所获润刀凡几数十万钱,皆散之。临去顾缣洲曰,愉快哉浪华之游。以天保十四年六月十九日,殁于江户,年六十五。林谷在京日,筑山房于灵山下,耽其景胜,无几弃去。及住东都,其居住在袞袞马尘中。追思曩日,自写山房图,系以其杂咏,揭诸楣间。又性最爱竹,尝曰:竹,吾性命系焉。其游踪所到,地有竹必留焉,家有竹必访焉。遇其奇者,或乞之,辛苦培养,以付行李,或运输以送其家,其风流率此类。(页二九至三〇)

    津田左右吉旧藏《林谷山人印谱》有门人小林信1828年初《一条铁小引》:

    林谷先生以篆刻名江都二十年,其可谱以为法式者,不为不多。是编名曰一条铁,实千百中之一二耳。

    又山田梅村1872年4月跋有云:

    林谷山人此刻,盖为其晚年得意之作。其友松雨井君近并此谱及印林获之回,摹雕题字,并小照等,复作谱以颁同好。抑山人技名固不待此谱而后传,然一条铁笔,亦其心画也。乃使览者有所追想山人胸次磊落天真烂漫矣。

    观此谱,有“抚孤松”“而盘桓”两方印,异于郑孝胥所用者。又明治年间尚古斋存版《补刻归去来印谱》二卷(佐藤砚湖补刻),与前述印谱又不同,惜仅见香川县立图书馆公开之上卷,未见下卷“抚孤松而盘桓”文,不知与郑所得者是否相同。

    郑与赠印的长尾雨山之交往,已见各种研究。樽本照雄著《初期商务印书馆研究》(增补版,清末小说研究会,2004年)第二章有《雨山长尾槙太郎》一文,其中《长尾雨山与郑孝胥》《日记中的长尾雨山———日清战争为止》两节可参考。长尾著《中国书画话》(筑摩书房,1965年)书末有吉川幸次郎的解说,云白鸟库吉、服部宇之吉、桑原骘藏是以西洋之法研究、批判中国文明,而长尾甲、内藤湖南、狩野直喜更热爱的,是中国原有的方法。据说,长尾雨山初访公使馆,黎庶昌怜其衣衫单薄,长尾对曰:寒士惯寒,哪怕衣单。传为佳话。郑亦赞其诗“笔意俱好,可以造就”。

    林谷与郑非同时代人,而津田竹堂则与郑有交谊。如1891年12月24日,郑孝胥日记载:“刻印者津田竹堂来,告余曰:芝区爱宕山下,今日岁市所集,盍往观之。”

    篆人之外,津田竹堂更重要的一重身份是俳人。大矶义雄著《芜村、一茶之周边》(八木书店,1998年)引《新选俳谐年表》:“津田氏,夜半亭七世,号竹堂,东京人,能篆刻。”夜半亭,即江户时代俳谐的一个流派,一世为早野巴人,师从蕉门十哲之一的宝井其角,号夜半亭宋阿。二世为与谢芜村,三世为高井几董。津田继承夜半亭七世,在明治七年(1874)三十五岁时。其自述云:

    津田氏,俳名初为石云、梦外,后改本名,通称重胤,字曼生。播阳明石藩士。幼入月之本为山翁之门,为学俳句,屡有游历。维新以后,志在漫游海内,以篆刻助此,终成本业。则其号云竹堂……余暇以俳谐为娱。然明治元年一月,于东都中桥桶町一丁目月之本庵中,与先师为山翁约定,他日让与别号梅之本。同年二月至西都,时就老俳伴水园芹舍、五仲庵有节、大草园文海、阪府花屋庵左翁等各家问俳事……明治七年一月再游京都,当时应旧友之请,明治七年十月十二日,于西阵芭蕉忌会席,继承本亭七世,以是聊旧缘。

    明治三十五年(1900),津田将夜半亭之号传与八世。继承仪式上,将本门先祖遗物、本门派系图、本门创作口述资料等传给下一代。明治、大正以后,俳人聚散离合,流派纷呈,已非昔日简单几种门派可容纳。

    《泊园文库印谱集》(吾妻重二编、2013年)中收有津田两方印,一为“藤泽恒印”,边款“曼生”;一为“南岳”,边款“竹堂田胤,曼生刻”。泊园文库为藤泽东畡、南岳、黄鹄、黄坡家族所设泊园书院之藏书,现存关西大学。南岳,即东畡长子藤泽恒,字君成,号醒狂、香翁。1893年3月23日,郑孝胥日记:“长尾雨山偕其友黑幕钦堂名安雄者来,谈至薄暮。长尾欲饯余,谢却之。二人言西京文士,其所知者大阪则藤泽恒,号南岳,能古文。五十川訒堂,亦能古文。神户则水越成章,号耕南,善诗;龟山节宇,亦能诗。西京则江马天江、小野湖山,皆能诗。”6月4日:“藤泽恒来,赠所著《修身新语》一本、照相一枚。”可知郑孝胥、津田、南岳三人互有交集。

    郑孝胥在东京、神户任职期间,多与日本官员文士结交,其中汉诗人、书家来往最多。日后寓居海上、辗转南北,也未断联系,所遗笔墨甚夥。因此常在关西各博物馆见到他的作品。某次在笔店香雪轩见到他一幅字,录临川咏扬雄诗:“长安诸愚儒,操行自为薄。谤嘲出异己,传载因疏略。孟轲劝伐燕,伊尹干说亳。叩马触兵锋,食牛要禄爵。”问主人家得来因缘,主人笑说不太清楚,又道,他的字,我们家应该还有几幅,都是父祖传下。香雪轩是谷崎润一郎《疯癫老人日记》中竹翠轩的原型,素为京都文人墨客所爱。店内还有武者小路实笃、长尾雨山题写的匾额。主人态度极善,说我有空可以过去小住,细听掌故。可惜至今还未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