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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郁的削球手

作者:成刚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09月20日 星期日    编辑:南都   版次:GB14   版名: 文学 虚构
姬中宪九月出版的两本小说,长篇《我不爱你》和短篇集《一二三四舞》,封面颜色都纯粹,说的是都市男女那点事,碎,却碎得扎人,像与生活嘶啦啦反应析出的碎晶体。

    《一二三四舞》,姬中宪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15年8月版,定价33元。

    成刚 自由撰稿人,上海

    姬中宪九月出版的两本小说,长篇《我不爱你》和短篇集《一二三四舞》,封面颜色都纯粹,说的是都市男女那点事,碎,却碎得扎人,像与生活嘶啦啦反应析出的碎晶体。

    我对姬中宪小说前后有过三段印象。头一种,是在他小说里常见的,在其他当代中国作家那儿稀缺的,即幽默,不掺添加剂的幽默。你若读过一本叫《阑尾》的长篇小说,一定有同感。赞他小说幽默他不会领情,甚至有小抵触,“还这样?我已经尽量弱化。”疑问来了:别人求之不得的、让读者开心放松的道具,他为何非要去弱化?若放任幽默流动,他会失去什么?我猜,他担心失去了与题材相符的力量感和凝重感。这就引发出我的第二个印象:心狠。没记错的话,这是《阑尾》里没有的、才进化出来的、用来对付现实生活中的新变化的。六月底,散文集《我仍然没有与这个世界握手言和》读者见面会中场休息时,我问他,“为什么对人物步步紧逼?很多地方,在我看,该收手了,你还不依不饶”,姬中宪两只大手搁上走道铁栏杆,“还逼得不够狠,还没逼出真相。”

    我指的不是那天读者会讨论的散文集,而是那些发表在期刊上的中短篇小说,如《单人舞》这样彻底的小说,作者曾这么概括它,“一则黑色寓言,一个人如何在一天内丢掉了全世界,只剩下一条内裤。”同样收录在《一二三四舞》里的、对人物毫不留情的,还有创下作家个人作品出场人物之最的《紧急刹车》,男男女女五六十人,赶赴一场叫做死亡的盛宴,而他们毫不知情,故而踩起油门来毫不迟疑。悬疑的、残酷的写法向来吸引读者,一边脊梁冒冷汗,一边移不开眼;于姬中宪,这些并非迎合读者的菜点,他在做一个压力模拟实验,他自己也无法预知结果的实验。

    说实话,这样彻底的决绝不是我的菜,跟我性格相悖,跟我对美的理解不合辙,正如当代小说家中他欣赏阿乙、我却不,可也正因如此,我钦佩阿乙姬中宪们的勇敢,不妨想象,在台灯微光下,无数个深夜,他们和他们笔下的人物并肩走着,走向更深更黑的不可预知之地。

    姬中宪小说最使我着迷的是那么一类人物,它们不勇敢,有点软弱,木讷少言,但都有着“一个忧郁的削球手”的特性。在《阑尾》附录的访谈里,姬中宪谈及个人爱好时,曾道出这么灰扑扑一句,“我现在也玩乒乓球,我希望成为一个忧郁的削球手。”那么“一个忧郁的削球手”是什么意思?我在这里声称他的某些小说具备“一个忧郁的削球手”的特性,又出于什么理由?

    比如《清唱》和《女儿》。两个故事结构都不复杂,情节也简单。《清唱》的梗概是这样:一个素爱偷偷唱歌的年轻人失了声,他没法开口说话,他身心痛苦,医生也束手无策,不过,在他绝望并开始习惯失声时,声音咕嘟冒出嗓子眼,痊愈了。但他尝到了失声的甜头,决定不再开口,伪装成永久失声。到这时候,故事该结束了吧?又是一个万丈红尘中孤独的勇者,套用《刺客聂隐娘》的流行台词,“一个人,没有同类”。但作者偏不让他安生,拉他回来,推他上舞台,登上他平生第一个舞台,有追光灯的舞台,台下是一帮心不在焉的听者,而他,是作为新郎献唱的,是作为婚礼上助兴的节目。这个结局美满吧?

    可惜并不是。作家笔头一荡,他接下来这样写道,“一条红毯铺展在马哲眼前,通向大厅另一头的舞台,黑暗中那红色失去了色彩,像一条黑色的不归路。马哲走上去,多少显得有些鬼鬼祟祟。”于是,被各种八十年代歌曲怀旧缀成花环的小说,轻轻唱出了悲哀况味。婚姻之于他,看来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开启幸福的冒号,至少,一个人偷偷唱歌的机会少了很多,至少,他再不是当年坐在马桶上歌声嘹亮不屑卫生间外柴米油盐生活的少年。他卷入了它,半推半就着,永无回头日。

    从头到尾没有女儿出现的《女儿》开始于一阵轻微晕眩。它这么不安地开了头,“他决定今天晚上向她摊牌,这是他和她相遇的第800天整。”他和她的婚姻生活中既没有出轨背叛那样的大地震,也没有经济危机那样的釜底抽薪,日子四平八稳,埋伏在俩人之间的,不过是半截甘蔗、坏了锁的浴室门、掉了的挂钩和电视这无孔不入的聒噪者……她的朋友,一个叫做轻轻的女孩轻轻地住进了他们家,住了一十八天,然后走了,比她的到来还要轻轻。正如你所预料的,他对轻轻起了好感。在她借住的十八天里,“他好像在梦里过完了一生。”最后的最后,在轻轻离开之后,他终于向妻子摊牌了,脱口而出的,是,“我们,要个孩子吧。”随后故事戛然而止。不禁要问,这就是他酝酿多日的摊牌吗?他亮出的是这么一张求和的底牌?

    也许,他想要一个女儿,长大后如轻轻那样的女儿,“完美的圆中拆解下来的女孩”;或许,因轻轻他又有机会把感情轨迹重走一遍,最终却导出了跟妻子唐米一样的归宿,毕竟她与她那么相仿,他的摊牌不过是貌似期望的绝望,于他,生个小孩,如婚礼献唱;也许,唯有要个孩子,才算是给婚姻这“嘀嗒拼车”中途加过油,唯其如此,才能继续走完后半程;也许,我全部说错了,作者姬中宪正在那里窃笑。谜一样的故事。它到底要说什么呢?不管要说的是什么,言外之意都让人无法轻松起来。

    可这些,跟“一个忧郁的削球手”有什么关系?

    在我眼中,削球手是这么一种人,缺乏主动进攻的气势,必须精准把握弧度力度角度,又不能忽视了直觉,总而言之,优雅,不咄咄逼人。正因如此,做一个优秀的削球手太难了,防守型,注定要小心应对其他人选手抽杀,注定整场比赛时时留神不出纰漏。打好了,潇洒从容;反之,跌跌撞撞。于是乎,削球手越来越少,而为数不多的削球手大多郁郁不得志!

    最后回到文学,回到姬中宪的小说。就说那本最合我胃口的《我不爱你》,其主人公马哲是不是个乒乓球好手,是进攻型选手还是防守型?我没法搞个清楚,但明摆着的是,他那名字“马哲”绝对透着一股不合时宜,很想严肃起来,却沦作打趣对象。你说,这个人,这些故事,真的与“忧郁的削球手”无关吗?

    若有人合上书后,说这里某些小说充满巧合与奇遇,那是因为生活原本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