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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慰藉的世界

作者:孙山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09月13日 星期日    编辑:南都   版次:GB13   版名: 文学 虚构
孙频小说中的人物,大多偏执、决绝,不过其背后都有心理的原因,他们的行为不管有意识还是无意识,都是在自我拯救,避免自己走向完全的崩溃。

    《三人成宴》,孙频著,作家出版社2015年5月版,定价:35 .00元。

    孙山 自由撰稿人,惠州

    孙频小说中的人物,大多偏执、决绝,不过其背后都有心理的原因,他们的行为不管有意识还是无意识,都是在自我拯救,避免自己走向完全的崩溃。在中篇小说集《三人成宴》收录的五篇小说中,一种撕心裂肺、绝望的痛苦不断在上演,即便是瞬间的云淡风轻都几乎没有容身之所。究其原因,与其说是故事的离奇、情节的紧张以及人物活在其间的纠结,不如说是孙频通过繁复的修辞与细致入微的心理解剖,呈现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文本化世界。

    在《三人成宴》18万字中,“……,像是……”这样的句子数不胜数,比喻、通感的修辞手法像是墨汁往下倒,浸在每页纸面上成了一个个的黑斑。比如,其中有两篇小说开头都是从声音写起,“楼道像废弃的空罐头瓶一样荒凉,脚步声一装入其中便是丁零当啷的回声,像是发酵过了一样,溢得到处都是……这脚步声里夹着些踌躇和陌生,像未熟的米粒坚硬地夹在一锅饭里,咯着她的耳朵。”(《三人成宴》)——— 这段叙述很适合一个常年幽居的女画家对声音的感知;而“又是三声敲门声从天而降。羞怯,笃定。敲在门上像落入了一只空桶里,那回音一落进去就迅速破土而出,蓊郁妖娆,阴森森地爬满了整间房子……三声敲门声无声无息地落下去,空气里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白,然而,这空白倒像是一只紧闭的柜子立在他面前……”(《不速之客》)是要写一个社会小混混对女朋友到来的厌恶之情,就显得过于冗长、精细,冲淡他第一时间的反应———暴怒以及相伴的焦虑感。事实上,孙频这种像是上了瘾的修辞,好坏参半,好是经常能捕捉到人物在某种情景下细微的内心变化,坏是大量涌现使得叙述者现身过于明显、突兀,以至于造成小说风格单一,让读者迷失在属于作者的语言聒噪里面。也正因为这样,所误以为孙频已然形成的小说风格,其实只是不加节制地玩弄修辞而已。另外,为了配合对人物心理的描写,小说中很少去再现对话过程,而是经常采用重述的手法,这也是有利有弊,利在于便于叙述的流畅;弊在于无法展现对话背后所隐藏的意味。

    从小说形态来看,《三人成宴》五个中篇都使用故事环套的方式,通过解开一个个故事,来理解人物的行为以及内心隐蔽的苦痛,这当然属于“藏”,然而,在叙述中却是生怕漏掉人物在某个情景中的一点点情绪和想法。在“藏”、“显”之间,孙频的手法过于单一,且无法做到相宜的节制,她还一直沿用由人物自己来讲述过往某个故事的办法,而且是长达几百甚至上千字的诉说,这种套路用多了,也难免不有重复之嫌。

    不过,《三人成宴》还是证明了孙频在一代人里面,属于能够用自己语调讲述故事的小说家。如开头说到的,故事中那些活在绝望中的人物,一直都在自救。《三人成宴》的女画家十几年来,都未曾摆脱前男友背叛的阴影,她避开人世所有的一切———恋爱、结婚,社交,完全沉浸在个人的艺术世界中,但却和一个暂居家中的房客结婚,因为“孤独还是像一种强酸溶液一样腐蚀着她”,更可怕的是她已经开始出现幻听幻觉。这无疑是作最后的挣扎,想要抓住一棵活命的稻草;而《一万种黎明》中的张银枝每年四季都会分别选择一个日子去看望远方的情人,为了这无果的爱情,她不但不惜奔波劳累,而且硬是要买火车的硬座票,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体现自己内心对爱情的虔诚。爱情于她来说就是一座石雕,不需要有具体的内容。她所需要的是找到心灵安宁的归属,多年以来,她一直活在被后父强奸的记忆折磨之中;《瞳中人》中IT男不但给了一个落魄的女艺术家优越的生活环境,还可以容忍她一切任性的吵闹,甚至也不干涉她外出探访情人,事实上这一切不过是对过往的救赎。在他的眼中,女艺术家已经化身为昔日自杀的女友……然而,结局并不是他们所能控制的,女画家还是疯了;张银枝的情人杀掉自己的疯妻子;IT男在女艺术家强烈要求离婚时,选择自溺身亡。而相比之下,《不速之客》中的陪酒女对“纯爱”的追逐显得更为打动人,即使不断地被羞辱,但她还是一次次地敲打小说中男主人公的房门,只为获取哪怕一点点的爱。爱情在《三人成宴》中,是女画家自残的沉溺,是张银枝虚幻的信仰,是陪酒女自我的拯救,它所展现出来的是人存在的困境,像是一团光照映下破败不堪的人生百态。

    显然,情感就是《三人成宴》这本小说集叙述的主题。但这些情感往往由一些离奇的故事来支撑,比如张银枝被后父强奸,她的情人照顾疯妻十多年……而情节的转折,也经常始料未及,比如《骨节》中母亲切掉自己的手指,《不速之客》中男主人公被打断腿……无法否认,孙频对故事以及由心理诱发的命运太过着迷,让小说陷入了貌似激烈事实上过于自圆其说的境地,丧失了小说的暧昧性而更倾向于戏剧的合理。从这个角度看,我更欣赏《三人成宴》中出现的两处松弛的段落,分别来自《一万种黎明》中对一年四季风景的描绘,以及《瞳中人》中女画家外出探访过往情人的历程。由此,可以看到,孙频的小说还有更多的可能性,而不是一直在紧张的心理空间,涂抹着修辞的浓墨重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