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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村庄里的人心万象

作者:许泽平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09月13日 星期日    编辑:南都   版次:GB13   版名: 文学 虚构
在这个妥协、合谋即有可能功成名就的时代氛围中,我对那些依然保持着独立的文学追求,坚持以文字来探索、见证时代和人心的作家保持着高度的敬意。

    《半步村叙事》,陈崇正著,花城出版 社2 0 1 5年3月 版 ,定 价 :26 .00元。

    许泽平 诗人,东莞

    在这个妥协、合谋即有可能功成名就的时代氛围中,我对那些依然保持着独立的文学追求,坚持以文字来探索、见证时代和人心的作家保持着高度的敬意。80后作家陈崇正恰是这样一位有想法有追求的写作者,在他新出版的中篇小说集《半步村叙事》中,他虚构了一个名为“半步村”的文学地理空间,在其中,他把源自潮汕原乡的风土人情、人伦大欲、城乡变迁移栽过来,在喧嚣荒诞的时代背景中,他直面当下现实乡土的困境,揭示被生存之泥淖所包围的一代乡村边缘人(马贼、妓女、人贩子、黑社会混混、赤脚医生、乡村教师、孤寡老人、啃老族、城乡漂泊者等)的精神危机,他们在挣扎、恐惧、抵抗和自我救赎中挣扎浮沉,由此演绎出当代城乡边缘生活里的诸多爱恨情仇,并隐约对这个纷繁时代的精神镜像有所回应。

    在《半步村叙事》这个同名中篇里,不同人物的叙述视角,构成了一部波谲云诡的当代乡村史,这个由抗战延续到当下的故事,涉及了三代人生存困境和精神迷雾。小说里,钱老爷年轻时是个奸淫掳掠的恶棍,但他唯一的女儿钱书琴却是老婆和别人私通生下的。孙子钱小门传说是钱书琴被马贼奸污后生下的,钱小门因此被村里人嘲笑,但他又必须把这种嘲笑转化为对自身存在合法性的确认,哪怕他不喜欢马贼,也必须装出一副好狠斗勇的样子。钱书琴疯了,是因为她既无法告诉钱小门何数学就是他的父亲,也无法与何数学相爱相守;当年正是何数学跑进贼窝里去救她,他抛弃了一切尊严,学狗叫,舔马桶,最后用门牙去咬竹子做的牢门,咬了一天两夜,才打破牢门带她逃离贼窝;而她的父亲钱老爷,却从没有正眼看过何数学。钱老爷虽然躲过了日本鬼子和马贼,却在和平时代被强征暴敛的村官恶霸逼得自杀了,何数学也在杀了村官后自杀。钱小门冲击村委会进了监狱,当他出来后,他的亲人都死了,与他青梅竹马的宁夏,也在金钱的诱惑下沦为都市里的妓女,世界在他的眼中,已冷至冰点。在犹如《罗生门》般的多重视角的交叠、冲突中,当代乡村世界的荒诞、残酷和晦暗一点点被揭开,每个人都好像陷入一个无法自拔的生存之网中,个人的悲剧都与他者紧密相连,而孤独的自我却在世界的高压中扭曲变形。孤独、恐惧、绝望渗入人物的灵魂,世界荒诞却又难以撼动,因此人物在悲欢离合中辗转求索。

    “半步村”未尝不是当代中国乡村景观的微缩,而其中复杂的人性浮沉,也未尝不是当代乡村边缘人的精神异变。在强征强拆、强抓计生与男性阉割、校园暴力与不雅照等纷繁的乡村乱象面前,破败的乡村俨然成了风雨飘摇的孤岛:它被裹挟在现实的幽暗与人心的变幻之间,不知何去何从。而何数学对钱书琴的深情(《半步村叙事》),阿施对被绑架的小丁的关爱(《你所不知道的》)、小偷葱油饼对遭受校园暴力的苏婉的守护(《冬雨楼》)却是这“半步村”里微弱却不曾熄灭的人性之光,正是靠着它们,当下乡村的祖魂才没有在狂暴的现实剧变面前土崩瓦解。

    乡土小说有着自身深厚的传统,但陈崇正的小说,既不是鲁迅式的对乡土人性劣根的无情批判,也不是沈从文式的对乡村牧歌的唯美眷恋,而是不惜以与现实兵戎相见的方式,活生生地把正在遭受现代工业资本冲击下的城乡变迁嵌入了“半步村”这个虚实相生的文学时空中,在这异常深刻和真实的“另一个世界”面前,我们却不得不去反思和观照当代乡村所走过的历程,去审思我们的父老乡亲们的生存境遇和灵魂创伤。因此,在我看来,陈崇正以传奇和魔幻的手法,以一个虚构的村庄,以其中若干小人物的灵魂,抵达的却是无比广阔的当地乡村的精神史,正如谢有顺先生所言:“陈崇正从当代的中国城乡传奇出发,达致的却是对一个国族的寓言式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