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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树:画得跟现实稍微离开那么一点点

作者:黄茜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09月13日 星期日    编辑:南都   版次:GB09   版名: 阅读周刊
上个世纪8 0年代初自习绘画。后开始致力于视觉语言与叙事方式的比较研究。2007年始,重操画业。在新浪微博上以“老树画画”闻名,著有《花乱开》等。

    老树

    本名刘树勇,1962年生于山东临朐,1983年毕业于南开大学。现为中央财经大学文化与传媒学院教授,艺术系主任。

    上个世纪8 0年代初自习绘画。后开始致力于视觉语言与叙事方式的比较研究。2007年始,重操画业。在新浪微博上以“老树画画”闻名,著有《花乱开》等。

    见老树时,他刚从河西走廊归来,颇有兴致地讲起在西北的见闻,戈壁滩空寂苍凉,莫高窟壁画却简括明艳,他甚至从洞窟对面的山上背回一块土来,自己制作赭石色矿物颜料,让人不禁犯嘀咕,莫非老树画风要变?

    因为新书《在江湖》出版,老树近来四处被人“围追堵截”。说起自己为什么这样红,老树很有趣地提到得益于多年的图像传播学研究。以诗配画,是因为看懂笔墨的人太少,文字却有即时的带入感。刻印要刻宋体,写诗要写通俗,总之,“使广大人民群众都认得是很重要的”。

    在此之前,新浪微博上“老树画画”已经拥有百万粉丝,他总是信手涂抹江南风物,春雨汀渚一树繁花,秋塘短亭圆月初生,长衫男子踯躅其间,听风吃茶,或独坐静思,牢骚满腹。

    老树其实也不是江南人,他生自山东临朐,在北京生活三十多年,落笔却尽是对异地的遐想。老树也不是一袭长衫文绉绉的模样,他就是一山东汉子,在大学做摄影研究,遇到糟心事骂骂咧咧,说起话来还挺愤世嫉俗,可走错一条巷子,看到一树花开却会深深感动。

    “我喜欢画得稍微离开现实那么一点点,特别贴着生活画还不如拿着相机去做纪实摄影。”

    老树对民国的偏爱缘自十几年前编辑《旧中国大博览》,几十万张民国照片过眼,在他心里缀连成一段可见可证的民国史。他喜爱20世纪“黄金十年”(1927- 1937)的清新健朗之气,那会儿,“学科学的都去了美国,学艺术的都去了欧洲,闹革命的都去了日本。这些人回来后,让中国人的气象为之一新。”

    虽然有些民国调,老树的诗画却一点不陈旧,当得起“清新健朗”四个字,充满勃勃生气,处处关涉当下生活。“忙时像个孙子,闲了也挺无聊。身心没个放处,看水流过小桥。”“时坐花间林下,却也上班挣钱。眼前红尘万丈,心中一尺丘山。”“天气特么真好,人人仰天拍照。你看朋友圈儿里,白云到处乱飘。”

    被笔墨过滤后的小情绪和小诙谐,让老树的画很可亲近。西北游历之后,老树引用壁画图式画了几张青绿山水,文字也由原来的“打油诗”变成更灵动的散体。毕竟,传播并不是老树画画的初衷。“画一张画就是我的一次表达,得有感而发,别在那儿矫情。为了支持这种诚恳的表达,还得能自由地使用一切材料,一切画法。”

    喜欢老树的人,大约也是被这种诚恳与自由所打动,对他的所言所想,伤感笑骂戚戚于心。每天翻看老树的微博,就像一场幕间休息,画完笑完之后,依然投入到生活的滚滚洪流中去。

    画江南山水,是对异地的想象

    南都:把《在江湖》里面的这些画和文字集结成册,是出于什么考虑?

    老树:我没想集结成书,几十家出版社来找我。我不做书还有个原因,我自己做出版做了十好几年,整天做书。如果说这本书还有点儿意思的话,就是我写了将近十万字。虽然是访谈的形式,其实是我自己写的。我也看到微博上很多人问问题,又不能一一解答。我发现,这些问题对我原本不是问题,对他们却是问题。我与学生做这个对谈,也正好回答他们的问题。写着写着就不是针对他们的问题,而是针对自己的问题了。我从2007年开始已经画了很长时间,正好可以清理自己的思路。其实那篇访谈我可以一直写下去,书出版了以后我又写了两万多字,都是我自己关心的,不是写给别人的。

    南都:后来这两万多字写的关于什么?

    老树:《在江湖》这本书里首先谈的是我学画的过程,谈到绘画与个人生活经验的关系,还谈到了绘画与影像、与文学的关系。我新写的两万多字谈了两个新的问题。一个是图像和传播的关系。最近采访老是被问到,“因为有了微博你才成名的”,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是该干嘛干嘛,每天该吃一碗拉面还吃一碗拉面。我也不会因为别人喜欢我就特高兴,我也过了那个岁数。我考虑的还不单纯是我的画,包括一个摄影师处在这样一个网络时代,应该如何应对图像传播的新途径?现在微博慢慢式微,微信又很牛了。但微信之后又有什么呢?技术改变时代,未来的新媒体是什么样简直不可预期。

    南都:你现在画的时候会不会照顾读者?

    老树:那些订我的画的人,我会问他,你要多大尺幅,彩色的还是黑白的,要花卉还是要人物,就这样,不能再提别的要求了。不能你喜欢什么我都为你来画,我也找不到感觉呀。我得按照我的兴趣来画,为了你的几两银子弄得我特难受,这事儿咱不干。

    南都:除了图像传播以外,另一个在思考的问题是什么?

    老树:我这次不是去了河西走廊吗?我的画前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比方说我是山东人,但我并没有画山东。我的画大部分都是江南山水,实际上是对异地的想象。我在北京生活了32年,为什么没有兴趣画它?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好像就是没有表达它的欲望。我看过很多人画的北京,他们往往是老北京人,画北京的世俗生活,天桥杂耍,我真是不喜欢,一点意思都没有。但是怎样画有意思?我也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事儿。我喜欢画得跟现实稍微离开那么一点点,特别贴着生活画还不如拿着相机去做纪实摄影。

    南都:大家其实很喜欢你以前画的这种文人情调,山山水水,小花小草。它和诗配起来却是一种现代生活经验。有人说你画的是现代文人画,我想知道你怎么看?

    老树:我对一切概念都嗤之以鼻。我在书里也谈到,画文人画得先是个文人。我们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文人?你以为上了大学,在大学里教书这么多年就成了文人了?在我的定位里,我除了正经做摄影研究、教书之外,就是一个喜欢画画,自娱自乐的人。

    我画小山小水主要还是受到海派画家的影响。南方人比较重线,北方人比较重皴法,“南线北皴”是不错的。线比较有灵气,通透,它出现在画里非常简单,像八大山人的画,就那么几笔,但他对这几笔的素质要求极高。画一只鸟,笔墨不精良,还有什么可看?南派的画家讲究线条,水和墨的韵味,他们画的基本都是江南,尤其是太湖周边的山水。倪云林是无锡人,我有年冬天到无锡去看,山石旁边长几棵树,这不是倪云林吗,简直一模一样!

    必须回避腐朽的东西

    南都:我现在也看很多水墨画展,虽然“新”不是一个标准,但很多画确实画得很“旧”。我发现你画的一点都不“旧”,很有时代感。是因为你没有负担,还是因为不在美术体系里能更轻松地处理新和旧之间的关系?

    老树:都有。我不在圈子里,所有的圈子我都很反感,不只是美术圈。所谓新旧的问题,我的看法是这样。古代的画我喜欢清中叶以前的,因为清以后到民国这一段有很多画家、很多画一股子腐朽气。民国就不一样了,大量的人出国留学,这些人再回来,让中国人的气象为之一新。我对民国的理解就是清新健朗,一改晚清腐朽之气。

    现在很多人说清中叶以后的书画好,说白了是因为有钱在里边滚动,形成了利益链条。其实“四王”在美术史上的地位并不高的。吴昌硕也不行。朱新建说中国画毁于吴昌硕,我觉得有道理。考据之学兴起以后,吴昌硕的金石好,篆刻好,但他的画是真不行。他的画一股腐朽气,还不如晚清民初时期的岭南一派。

    齐白石早年画八大,也学吴昌硕。但是齐白石的画变法以后绝对没有腐朽气,画得活泼泼的,多么有生机呀。这个人天生神力,力气大。学古人就是和古人摔跤,看谁摔得过谁,大部分人被古代传统摔趴下了。齐白石力气大,把传统给摔倒在地。他本来是个木匠,又是湖南人,湖南人很生猛的,而且他有乡村生活的经验,不是城市里的文人。你看他画的草虫跟晚清的画家完全不一样,晚清画家画的虫子都是死的,他画的都在鸣叫。他有个册页《可惜无声》,多好啊,活泼泼的,生机无限。齐白石早年学八大、徐渭和吴昌硕,有方印,说要做三家门前走狗。吴昌硕后来瞧不上齐白石,但瞧得上瞧不上是个人的事儿,最后还是得用画说话。

    南都:生机勃勃这一点在你的画里也是有的。

    老树:必须回避腐朽的东西呀。一学传统很容易往沟里掉,一股老夫子气。那是装夫子,真夫子还有学问呢,迂腐是因为看书太多了才迂腐。画画要有理性上的判断、设计,这一点我还想得挺多,因为我是做研究出身。还有就是要贴着自己画,把自己的真实感受画出来,保持一种基本的诚恳。我们现在的人,生活在这么一个混乱的、不着调的、疯狂的时代,想腐朽能腐朽得了吗?刚想坐下人家就把你提溜起来。这个时代是生机过度。比如我有时候画一张画骂骂咧咧,发到微博上,肯定是遇上什么窝心事儿,这种画自然就会有清新健朗之气。

    南都:这次去西北考察收获大吗?有什么让你难忘的经历?

    老树:我最近画的这些画就是想表现这种高山大水的感觉。河西走廊两边都是祁连山,离山最近的地方是嘉峪关附近,大约有15公里,其他地方山离开得很远。看山跑死马,看着没有多远,走一天要走死你。中间一无遮拦,也没有人烟、庄稼,也没有树。到了西北人都不爱说话,很沉默,一个人在空山里走,一走走一天,一个人都遇不上。西北人沉默憨厚,一点也没有虚的假的,特别质朴,可是特别有力量。我以前有个同事跟我讲,他上世纪80年代初在兰州大学上学,有次到食堂打饭,看到两个人吵起来了。西北人一急,说不出话来,一个人用火枪对着另一个人的肚子就是一枪,肠子立刻就掉出来了。另一个人本来拿着两个馒头,大饭盒里装着菜,当即把饭盒里的菜往地下一倒,用饭盒捂着肠子就往校医院跑。边跑边说,你特么等着,我回来再收拾你。这就是西北人。不像上海人哇啦哇啦吵半天也见不着动手。

    我原来以为自己只喜欢江南风物,对西北没感觉。这次去感受挺深的,超出我的想象。一个是看到了是现实的景物山水。南方人出差、旅游很喜欢到北方,月牙泉一带全是南方人。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呀,光秃秃的沙山,干干净净的,连颗小石头都没有。另外一点很有意思,这种景观,当初的本地人是如何把它图像化的?我们去莫高窟看了很多洞窟,看得都傻了。一边看风景,一边看现实空间如何变成二维图像,现实里看到的树如何变成了画里的树。这个太棒了!所以我这次考察收获极大,我很迫切地想先把一些印象记下来。

    诗要写得通俗最难

    南都:这些画下配的小诗都挺精彩,它们是写于画之前还是写于画之后?

    老树:基本上是画完之后写,有些是画两笔就想出来了。写诗对我来讲比较简单,但有时候比画画还费劲一些。因为我要把它写得有意境,要有代入感,还要通俗。通俗最难。学古代文学史、诗词歌赋出来的人,因为有过专业训练,有时候会掉进去,写诗要合仄押韵呀,要对仗呀,用典呀。我认为这是个很大的障碍。很多人不懂用典,写了四句诗,用了六个典,到哪儿查去?所以得把它写通俗,又要保留古意。我有时候来回改,倒着改,改成大白话。

    南都:为什么一定要配上诗?

    老树:因为大多数人是不懂画的。这条线为什么画得这么曲里拐弯的,我画到这里要绕它两笔,为什么这里的笔比较湿,这里是浓的,那里又是淡的,大多数人不明白,但大多数人都明白这文字啥意思。所以一定要配上诗文,读者虽然不懂画,但对空间的表述大致是有感觉的,然后通过文字把他带到里边去,两者互相补充。从我做研究的角度来讲,图像永远是平面化的,图像的叙事是从左到右的叙事,文字是从前往后的叙事,两个轴线,一个是横向轴线,一个是纵向轴线,结合起来画的信息就丰富了。但两个结合不是随便结合的,中国古人的诗书画印不是随便结合的。印为什么要盖在这个地方?没有这颗印,画面的一边就太重了。印的红是比较抢眼的,尤其盖个阴文,红就更大了,压住就能平衡。印主要解决平衡问题。

    我刻了好多印,也都是刻的宋体,这也是基于传播的考虑。“花乱开”三个字如果刻成篆字,别人不知道它是啥意思。一看“花乱开”,整个意境都出来了。所以说,要使广大人民群众都认得是很重要的。这就是我做传播学研究得来的资源。

    南都:文人画大部分都有题诗,我发现你的画有些有题诗,有些没有。

    老树:我正想说这个问题。现代人看电视,看iPad,看手机屏幕,一个画面是完整的,没有题字、盖印的问题。画面的完整性适合现代人的观看经验。为了保持画的完整,我有时候不在画上题诗,这也接近西方油画的方式。但是文字的信息又不可或缺。所以展览的时候,在画的上面添出一张纸来,题上字。前一阵我在浙江做展览,展了20来张画,来不及题。有些人很想收藏,但是说,哎呀,没诗。没诗的话,光是画感受到的东西很少。一贴上诗,图文结合,脑子里形成的综合印象就非常丰富。所以昨天展方来人了,说这些画全都不卖,让我题完诗后再展。你看有意思吧,这就检验了我的理解。

    我跟丰子恺没有关系

    南都:很多人看你的画会想到丰子恺,有一些小情调和小情结。你有没有受到过他的影响?长衫形象是自己的写照吗?

    老树:跟丰子恺没有关系。长衫形象是一个表达符号。我在编民国那本书的时候看了几十万张照片,花了好几年,满脑子都是民国的东西。我就是把照片里的长衫用毛笔画了出来而已。别人说我的画像丰子恺,我才回过头来看丰子恺什么样。为此我还专门跑了一趟杭州,前些年有一个丰子恺的原作展,在闭馆前一天我去看了,看完我知道,我跟他有啥关系?他的尺幅很小,也都是单色,就是用黑的,他用笔没有毛笔轻重变化的素质,笔触不耐看。中国画的笔和墨是很讲究的,有自己的语言系统,丰子恺跟这个没关系,他主要是从竹久梦二那里来的。

    南都:在你的理解里民国人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

    老树:我是做摄影研究,几十万张照片过眼,对我来说民国的历史是可以看到的,不只是想象的。读过上百万字,看过几十万张照片,发现原来民国这么好。特别是1927年到1937年,正好是20世纪的黄金十年。那个时候真是国际化,跟世界完全同步。民国时期的油画家画得太棒了。我们现在所向往的,在当时的中国就是现实。那个时候谁提国学呀,但是每个人心里全是那个东西,传统非常完整地自然地延续过来,延续到每个人的内心里。洋得那么自然地道,传统得也那么自然地道。你说不向往?有什么理由不向往?

    其实我画的也不是民国,只是我对民国的想象,图片、动态电影或文献赋予我的知识经验。而且还不是别人的想象,仅仅是我个人对民国的想象而已。

    南都:你画了那么多自然景物,自己也很喜欢花花草草吗?看到一树花就会感动吗?

    老树:那当然,我太容易被自然风物感动了。包括这次去西域,从敦煌往嘉峪关开,一开开三个小时,路边光秃秃的,啥都没有,偶尔有一些骆驼刺。其他几个哥们儿在车上睡着了,我一路上瞪着眼,毫无困意,老处在兴奋中。草色遥看近却无,那些草远看是绿的,走到近处就没了。我们学校东门有一堵破墙,春天哗一大片蔷薇花开在上面,墙上纷披下来跟瀑布一样,我一看,感动半天。所以我画里有大量的蔷薇花。有次我去杭州,走错路了,走到一个巷子里去,一看蔷薇花太好看了,我坐在那里抽了好几支烟。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

    图片由受访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