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已成为中国的“兰花之乡”。
佛山珍奇蝴蝶兰。
在南海里水万顷园艺世界,佛山市天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天俐生物”)的一个温室里,约1500平方米空间不摆成品花,全部存放蝴蝶兰亲本。30多个种植架上,上万份亲本材料按编号排列,每一盆都是总经理施梃灏过去29年从全球收集、交换和选育而来。他随手指着一盆说:“这棵是跳瓣的亲本,当年买断它花了60多万元。”(注:“亲本”指杂交时选用的雌、雄个体总称,包含蝴蝶兰的父本和母本。)
60多万元买一株亲本,放到今天仍是一笔大投入。但在施梃灏开始育种的年代,更大的问题是:想买,还不一定买得到。那时中国大陆优质蝴蝶兰亲本极少,主要依赖海外和中国台湾进口。“基本上属于别人给什么品种,就只能种什么。”施梃灏说。
如今,佛山已成为中国的“兰花之乡”。据佛山市农业农村局数据,佛山花卉种植面积约22万亩,年产值已超百亿元。据行业数据统计,2025年蝴蝶兰单品年产值突破24亿元,单南海区里水镇的蝴蝶兰便占据全国市场三分之一的份额。同年蝴蝶兰单品出口额突破2亿元,占该年份佛山花卉年出口总额的四分之一。
数字只是结果。佛山蝴蝶兰种植集聚于南海里水、顺德陈村和勒流等地。从一棵种苗到一株成品花,从育种实验室到直播间,这个产业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一个曾经依赖进口种苗的产业,如何把种源、渠道和出海通道握在自己手里?
种业突围
从被“卡脖子”到自主可控 珍奇类蝴蝶兰销量占大头
走进万顷园艺世界,智能温室连片铺开。园区面积约2500亩,建成标准化智能温室超100万平方米,集聚特色农业企业超400家,蝴蝶兰种植企业约占七成。种苗公司、种植大户、电商企业、组培实验室挤在同一产业生态里,一株蝴蝶兰从瓶苗到成品花,不出园区就能走完大半程。
但天俐生物的棚子有些特别:约1万多平方米的温室里,有1500多平方米不摆成品花,全部用来存放亲本。而施梃灏的蝴蝶兰育种故事,就藏在这些亲本里,这是他近30年来的种源积累。施梃灏十几岁接触兰花,那时国内几乎没有蝴蝶兰育种同行,他只能靠纸质专业书以及登门拜访专业前辈习得育种技巧。1998年,他在香港开了第一个花场,培育蝴蝶兰,开花店、上花展。2005年,他育成第一个爆款品种“香妃”,2008年开始在国内批发推广。“香妃”是粉色带香味的品种,当时国内有香味的蝴蝶兰还很少。“拿货的批发商看不懂拉丁名,直接叫它‘香妃’,名字就一直沿用下来。”施梃灏回忆道。(注:拉丁名是生物分类学中每个物种的唯一科学名称,用拉丁文或拉丁化词汇书写。)
2008年,施梃灏从香港来到顺德陈村,后搬至南海里水的新园区。刚到顺德时,他收集的亲本只有近千个。此后逐步积累,天俐生物累计收集优质兰科植物超1万种,加上自育后代,种源总量已达6万多种,涵盖不同颜色、香味、花型、大小等分类,形成了核心优势。但亲本多,不等于品种一定能育出来。施梃灏说,育种像开盲盒:每年能做500至700组交配,一个品种从交配到看到结果,前后要花三四年时间,很多时候出来的也并不是想要的组合。
业内可用作育种亲本的优质单株,成交价从几万到几十万元一株不等。“启动一个育种项目,至少需要一两百个优质亲本,前期投入非常大。”施梃灏说。
早期中国大陆优质蝴蝶兰亲本极少,主要依赖海外和中国台湾进口。海外供应商知道大陆买家要做育种,会有意溢价出售。经过数十年积累,天俐生物已实现亲本资源自主储备。“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进口了,完全具备独立自主的研发能力。”施梃灏说。“政府一直强调,种业不要让人家‘卡脖子’,这个我已经做到了。”
天俐生物同时掌握杂交育种和组培量产两种能力:杂交育种用于研发新品种,组培克隆用于商品苗量产,可保证90%以上性状一致。目前,天俐生物年产优质瓶苗超百万株,年均销量接近百万株,珍奇类占大头。施梃灏坚持零激素育苗,培育时间是市面上商品兰的两倍左右。他说:“保证它的基础是健康的,这样成长起来的花更好养、养更久。”
如果说施梃灏代表种业突围的“深度”,那么佛山市广盈收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下简称“广盈收”)创始人陈强强则从另一维度印证佛山蝴蝶兰育种的“锐度”。在顺德区勒流街道的广东菊花湾现代农业园(下简称“菊花湾农业园”)里,90后陈强强从商品兰售卖起步,2019年正式转做珍奇原生类蝴蝶兰的品种育种。“珍奇原生品种保留了更多兰花的原始特性,更适应家庭种植,独特美感也更适合转化为商品。”他说。
陈强强最为人知的早期成功品种是蓝色系“诺曼的蓝色珍妮弗”。此前,这类蓝色系品种被日本、中国台湾地区垄断,单株亲本价格超过10万元。陈强强自主培育成功后,单株售价在中国大陆仅约500元,大幅降低市场门槛。“变色等新品类在大陆卖得很火,不少台湾从业者开始跟随本土审美方向研发。”陈强强说,珍奇类蝴蝶兰的市场也逐渐有了由中国审美主导的现象。
“对亲本足够了解后,想要蓝色、纹路,或要叶片更紧凑,都可以找到对应的亲本去授粉。”陈强强将现在的育种形容为“精准狙击”,相比以前的“乱枪打鸟”成功率高了不少。目前,广盈收已收集亲本超4万株,成功培育珍奇原生品种达1380组育种,预计2026年年底超过1500组育种。
电商变革
当育种人走进直播间“最懂这株花的人一定是我”
珍奇原生类的蝴蝶兰相对小众,在线下很难被认知与认可,为了让更多人认识这些蝴蝶兰新品种,2019年,陈强强搭起了直播间,并解锁另一个特别的身份——90后新农人主播,目前其公司在淘宝、小红书等平台布局,收获全网20余万粉丝,培养了六七个主播。
“传统模式下,育种者和终端消费者距离很远,育出的品种容易不符合市场审美。”陈强强说。他选择亲自出镜直播,一个原因是“最懂这株花的人一定是我”——他能更精准讲解品种特性;另一个原因是能更直接获取消费者的需求,“大家喜欢什么样子,我把模型和数据记录下来,应用到下一次育种。”他说。就这样,陈强强把育种者和消费者链路缩短了。
据陈强强介绍,广盈收最早只有100平方米温室,如今总种植面积已达1.5万平方米。目前线上营收已占总营收近80%,2026年线上渠道的目标是做到2500万元营业额。
在菊花湾农业园,直播电商同样成为园区产业增长的新引擎。据广东菊花湾现代农业园总经理李伟杰介绍,目前已有20家专业直播机构入驻园区,年直播销售突破2000万株,线上销售额超2亿元。“以‘科兰’‘陈强强’为代表的头部主播成功打通线上销售渠道。以前主要销量在一线城市,现在慢慢往三四线城市下沉,这是很好的改变。”李伟杰说。
作为产业平台运营方,万顷园艺世界在电商孵化上同样发力。据广东万顷洋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下简称“万顷洋”)董事长助理郑思恩介绍,园区已孵化培育80余家专业花卉电商企业;包括天俐生物在内的一批种业企业也开通直播,既售卖种苗,也分享育种知识。2026年,园区头部电商店铺线上销售占比提升至六成左右。目前已全面布局淘宝、抖音、视频号等主流电商平台,通过直播带货、线上溯源、产地直发等模式实现以销定产,反向优化种植结构。
从陈强强的个人直播,到菊花湾农业园的直播机构集群,再到万顷洋的电商孵化平台,佛山蝴蝶兰的电商生态正从“单点突破”走向“系统作战”。电商打通了国内市场,但佛山蝴蝶兰的目标不止于此。
出海路径
打通花卉冷链通道 把佛山蝴蝶兰卖向全球市场
提到佛山蝴蝶兰出海,顺德菊花湾农业园和南海万顷园艺世界是两个绕不开的坐标。菊花湾农业园自2012年成立至今,已形成完整产业链和丰富品种储备。园区规划总面积3074亩,蝴蝶兰科技生态园约2100亩。据李伟杰介绍,园区约有200家种植主体,年产蝴蝶兰约9000万株,核心蝴蝶兰温室60多万平方米。目前,园区年出口蝴蝶兰约1000万株,是全国最大的蝴蝶兰出口基地之一。
“国内市场太内卷了,要走出去寻找更多出路。”李伟杰直言行业困境。在他看来,台湾蝴蝶兰能占领市场份额,除了发展得早,还靠抱团出海、不断参展。
目前园区已有十几家种植大户开展出口业务,主要出口韩国、东南亚、中东等国家和地区。但中小农户仍面临出口开票、渠道对接等难题。为此,园区计划吸引台资企业与出口中间商入驻,带动中小农户出海。“勒流街道已牵头建设出口综合服务平台,整合税务、海关、农户等环节,计划今年发布。”李伟杰说。
在南海里水,万顷园艺世界的出口逻辑与菊花湾不同。“万顷园艺世界负责货源供给、前端品控和集货配套,外贸贸易商承接报关报检、国际冷链、目的港清关、海外仓分销等后续出口环节。”郑思恩说。据郑思恩介绍,在其统计口径下,南海全区蝴蝶兰年出口量达1500万株,出口额稳定超1亿元,其中园区货源年出口量约500万株。传统核心市场为东南亚、港澳地区,同时持续拓展日韩、欧美、俄罗斯等海外市场。
蝴蝶兰鲜活娇贵,怕高温、怕低温、怕挤压,出口链路任一环节温控失衡或时效延误,都可能导致黄叶、落蕾。“产业发展初期,我们曾因跨境中转延误、冷链温控不精准等,导致花卉出现损耗。”郑思恩坦言。针对运输损耗难题,万顷园艺世界搭建花卉冷链物流体系,联动贸易商、货代企业,依托广州港、佛山新港两大核心港口,采用冷藏车、冷藏集装箱运输,全程严控温湿度,打通湾区直达全球的花卉冷链通道,并建立溯源机制,确保花卉抵达海外终端后,花型、花色、花期保持稳定品质。
一个靠大户出口、拟建平台补中小农户短板,一个靠货源集货对接外贸商。菊花湾农业园和万顷园艺世界出口路径不同,指向相同:把佛山蝴蝶兰卖到全球市场。但花要卖得远,先要种得稳、育得准。在产地,一场关于种植方式的变革正在发生。
智慧赋能
从“知天而作”到“知市而育”将用AI实现个性化定制育种
2024年,由佛山市气象局、佛山市农业农村局与园区三方合作的智慧气象平台启动建设,作为“百千万工程”项目之一,可对菊花湾农业园60多万平方米全域监测,数据精度可达500米,能按小时提供光照、温度、湿度、风速、气压等预报。
“现在看天气能精确到每个小时,还能协助我预判未来哪个时段适合施肥杀虫。”李伟杰说。平台接入温室控制系统后,可自动调节遮阳网开合、温室温湿度。应用该平台后,园区每月用电成本降低约10%。
极端天气预判是另一大功能,台风、冰雹等天气可提前通报,让农户做好应对。李伟杰表示,目前该平台在宜家园艺、广盈收等少数企业温室试点,成熟后将考虑在全园区推广。
AI也在改变种植方式。李伟杰介绍,农户会使用豆包、千问等第三方AI工具,通过拍照识别蝴蝶兰病虫害,获取防治方案。“AI能直接反馈病因和解决方法,对新入行种植者帮助很大。”
在种业端,智慧农业想象空间更大。2025年开始,天俐生物与佛山鲲鹏现代农业研究院合作,搭建兰花育种数据库、研发转基因蝴蝶兰,施梃灏计划将自己近30年育种数据与经验整理入库,预计6至7年内投入使用。目前,数据库处于半公开状态,合作科研机构可以使用,施梃灏表示,明年也将推进与广东省农科院、佛山大学的科研合作。
“数据库先录入所有亲本表型数据,之后挑选重点品种做基因测序,同时加入我对每个品种遗传特性的经验分析。”施梃灏说。“未来计划接入AI,实现个性化定制育种。根据不同区域市场喜好,匹配对应亲本给出育种方案,缩短传统育种四年的周期。”在他的设想中,AI育种可以打破个人审美局限,从大市场出发,根据客户需求定制。
数据库的目标是供全行业院校和从业者使用,施梃灏说:“我会老,到时候可能没记性,所以我希望能为以后留下一点什么。”他的妹妹是香港中文大学在读博士,分子生物专业硕士。此前是在香港中文大学的国家重点实验室从事黄金稻谷的基因研发,五年前也来到佛山,专职参与兰花基因育种。
从菊花湾农业园的“知天而作”,到天俐生物的“知市而育”,智慧农业正从种植端延伸到育种端。前者解决怎么把花种好、把成本降下来;后者解决怎么根据市场需求,把花育得更准。两条路径叠加,构成佛山蝴蝶兰从“种得好”走向“育得准”的产业底座。
品牌与未来
期待政府统筹园区资源 从各自为战到抱团出击
产业底座之上,佛山蝴蝶兰还在做另一件事——把花变成品牌和文化符号。菊花湾农业园通过绘画比赛、组盆比赛和文创开发推广蝴蝶兰文化。通过“中国(佛山)蝴蝶兰新品种展览交易会”“蝴蝶兰文化节”等展会,2024年展交会吸引全球500多家产业链企业参展,现场促成12个合作项目签约,总投资金额超9亿元。
这种文化符号的另一面,是种源话语权的翻转。施梃灏说,早年国内求着从海外进口亲本,如今他培育的珍奇类品种,很多是国外都没有的。“以前是别人给什么我们种什么,现在我们育出的东西,国外也来找。”天俐生物则把蝴蝶兰做进了水晶球:脱水后的花朵封入树脂,配上小夜灯,成为可以长期保存的文创产品。施梃灏说,研发用了3年,配方迭代了5个版本,目前正在做量产、准备上市。“好的东西有时候不愿意流出市场,就做成标本,把最好的浪漫封存。”
2026年1月,南海区高水平花卉产业推进会启动,万顷园艺世界新春消费季活动同步启幕。现场落地了珍稀兰科植物研发、智慧绿电配套、花卉创新保险等六大核心项目。“这对推进“中国蝴蝶兰之都”建设有很大的帮助。”郑思恩说。据了解,里水蝴蝶兰种植总面积约4500亩,万顷园艺世界占了一半以上,是南海区重要的全国性蝴蝶兰生产销售交易中心和对外贸易平台。
从南海里水到顺德勒流,不同园区、不同企业的蝴蝶兰“开花”之路逐渐清晰。天俐生物在种业“卡脖子”问题上取得突破,陈强强打开直播渠道让大众更熟知蝴蝶兰,菊花湾农业园正为中小农户铺就出海通道,万顷洋串联起全产业链,多条升级路径叠加,构成佛山蝴蝶兰持续跃升的支撑。
但如何才能持续巩固佛山蝴蝶兰在全国的市场份额,扩大出口额度?李伟杰清醒地看到,佛山蝴蝶兰产业还缺一样东西——全市性统筹。“佛山没有成立蝴蝶兰协会,期待政府统筹南海、顺德等各园区资源,抱团打造佛山蝴蝶兰整体品牌,抱团出海拓展市场。”李伟杰说。出口政策方面,活性植物出口监管要求较高,他也希望政府能推动海关政策进一步突破,简化出口流程,支持更多农户出口。
当前,佛山已有3个省级花卉产业园。在“广货行天下”背景下,从各自为战到抱团出击,从单点突破到品牌统筹,或许是佛山蝴蝶兰从“产量领先”走向“质量领先”的关键一跃。
《新广货传奇》专题报道
策划:刘岸然 谢江涛
本期统筹:李平 何惠文
本期采写:南都记者 郑煜晓
本期摄影:南都记者 郑俊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