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亚太媒体高端论坛开幕前夕，与会嘉宾参访南方电网横琴数字零碳岛共享实验室，与智能巡检机器狗进行拔河比赛。 新华社发
对话嘉宾 加拿大每日新闻首席执行官兼总编辑 多诺万·马丁
俄罗斯滨海媒体网 联合创始人 阿列克谢·米古诺夫
秘鲁安第斯通讯社社长 菲利克斯·巴斯
墨西哥MPV传媒公司总监 迭戈·鲁萨林
韩国《亚洲日报》总编辑 王海纳
菲律宾菲龙网总编辑 敖誌
新加坡亚洲数字经济科学院院长 陈柏珲
中美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 索拉布·古普塔
孟加拉国智库选择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伊姆提亚兹·艾哈迈德
意大利帕多瓦大学、广州大学双聘教授 丹尼斯·巴丹尼
一场亚太媒体的交流盛会正在南海之滨展开。亚太媒体高端论坛9月5日将在深圳开幕。目前，南都记者与亚太同行正在广州、佛山、东莞、深圳、珠海、中山等多地走访，并在多场分论坛上见证全球业界、学界的思想交锋。
就人工智能（AI）时代媒体行业面临的挑战、机遇以及变革、转型，南都记者对话来自美国、加拿大、俄罗斯、秘鲁、墨西哥、韩国、意大利等国的10位资深媒体人与行业专家、学者，与他们展开了深入探讨。
“当前AI发展的进程，恰恰给了记者一个提升自我的机会。”受访者们普遍认为，AI在大幅提升信息搜集、内容生产效率的同时，也带来了假新闻泛滥、版权模糊、算法操纵舆论等现实挑战。与此同时，变革正在全球新闻传媒行业进行：俄罗斯媒体尝试全AI自动运营站点，秘鲁安第斯通讯社开发本土土著语言虚拟主播，韩国媒体将AI从基础事务延伸至管理层应用……
受访者们也关注到，中国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中，在AI赋能内容生产方面已走在前列。“下一步，我们可以依托APEC机制搭建基层故事共享库、共建AI内容事实核查机制、开展跨国联合报道等，让技术真正服务于区域共识凝聚与共同繁荣。”
机遇挑战“必须学会善用AI，但主导权应掌握在人手中”
南都：你认为媒体行业在AI时代面临哪些挑战和机遇？
阿列克谢·米古诺夫：我们首先需要确定的是，现在AI的使用在媒体中已经相当活跃了。它当然带来了一定的负面影响：比如Google搜索加入AI摘要的板块后，当用户提出搜索请求、查找信息时，AI会率先给出回答，用户就不再需要点击进入原始内容来源链接了。这对媒体机构的流量和广告收入造成了直接的冲击。如今，许多同行都在考虑设置或已经设置了付费墙，特别是那些提供高价值商业或经济信息的专业媒体。
当然，AI也带来了积极的影响。比如，它可以快速生成标题，有时效果甚至比人工策划更出色，速度也更快。但无论如何，我们最终还是要以人工审核和事实核查来确保准确性。此外，我们也注意到，目前已经产生了不少由AI生成的新闻文本内容，质量参差不齐。
总的来说，使用AI既带来威胁，也带来机遇。最大的好处在于信息搜集和初步处理的速度大幅提升，但内容可信度、原创性以及版权等问题仍是我们必须谨慎应对的课题。
敖誌：从我的角度而言，我觉得机遇是大于挑战的。AI技术的发展对新闻行业的好处，主要体现在速度、质量和流程这三方面。一是可加快新闻内容生产速度；二是针对规范类稿件以及特殊场景的专业解释进行内容质量提升；三是在日常运用中帮助我们做一些流程化改造。
新闻行业现在的确面临不少来自AI的挑战。例如，AI生成内容与真实内容的边界不断模糊；记者依赖AI加工内容会削弱内容在地感，降低可信度；年轻群体对媒体的定义，逐渐从传统机构转向互联网平台，传统媒体的权威性受到自媒体的持续冲击；行业监管规则缺失，容易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情况。
迭戈·鲁萨林：AI的使用确实是一个非常棘手且复杂的问题。但具体到媒体领域，我认为AI给新闻行业最紧迫的挑战在于“算法操纵舆论”和“假新闻泛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希望亚太地区的媒体同行们能借助AI加强合作，一起为全世界打造更可靠、更可信的信息源。
然而，现实情况却远非如此——很多AI公司都是私募资本主导，它们优先考虑的是利润，而不一定是解决人类真正面临的问题。所以我认为根本出路在于协作。如果我们不能共同制定规则，AI可能会加剧信息茧房、侵蚀信任基础；但如果我们选择协作，共同探索AI在新闻伦理、内容审核和事实核查中的应用边界，那么AI将为全球媒体带来更透明、更负责任的信息环境。
王海纳：韩国对AI的态度是比较开放的。以我们新闻行业为例，我觉得AI带来的最大变化之一，就是提升了内容生产效率，把记者从录音整理、资料搜集、翻译等这些基础的重复劳动中解放，有更多时间去深度思考、聚焦深层次的报道。
当然，AI的发展也是一把双刃剑，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挑战。我觉得AI还是不能完全取代人的。比如说现在AI生成的那些图片、声音或者视频都非常逼真，还有那些所谓的Deepfake（深度伪造）技术，可能会被用于制造假新闻，这对我们媒体的公信力其实会有很大的负面影响。我觉得可以让AI担任一个助手的角色，但是新闻价值或者真伪判断，还是应该由我们人类来负责。
伊姆提亚兹·艾哈迈德：当前技术迭代速度极快，导致早期的传统媒体正逐渐失去优势。我认为，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媒体的定义会发生改变，这是科技发展以及AI时代造成的结果。你必须学会善用AI这项技术，但技术不应主导一切，主导权最终应当掌握在人的手中。
迭戈·鲁萨林：我认为在墨西哥，目前AI的主要问题在于产权。AI使用的是公共数据——也就是社会共同生产的数据——来创造私有化的知识和成果。我们集体产生了大量数据，但这些数据迅速被私有化，并被用于特定的商业目的，这正是不公平的根源。所以，回到媒体和假新闻的话题上，来源验证和可靠性应该是AI最好的应用方向。但遗憾的是，大多数公司只是在想办法让AI盈利。大多数AI公司，尤其是在西方，主要目标就是盈利能力。我们不应只关注盈利，而应关注美德、伦理、道德，以及我们能为未来共同创造的良好影响。因此，我希望AI能用于来源验证、打击假新闻等方面。
技术运用 “使用AI成为必备技能，所有员工都必须接受这一趋势”
南都：请介绍你所在的国家或媒体机构对AI技术的运用情况。
多诺万·马丁：早在2018年，我们其实就已经预见到AI是未来的方向。当时，新华社和搜狗公司合作推出了全球首位AI合成主播，也成为了首批制作数字化AI视频的新闻机构之一，这让我们开始思考——如果AI已经能实现这些目标，那么未来几年里，新闻行业会变成什么样？因此，加拿大每日新闻现在要求使用AI成为所有员工的必备技能——每个人都必须接受这一趋势，拥抱AI。
菲利克斯·巴斯：我想介绍一下我们安第斯通讯社的AI使用情况。我们正在推进人工智能方面的项目，其中一项是和秘鲁国立圣马尔科斯大学文学系媒体实验室联合开发的AI数字人Illariy，使用了当地土著语言克丘亚语进行新闻播报。
Illariy在克丘亚语中意为“黎明”。这个虚拟主播会在周末制作安第斯通讯社主要新闻视频内容，并以克丘亚语发布。全球近40%的克丘亚语使用者生活在秘鲁，因此这一项目具有重要的传播价值。此外，我们正在推进其他人工智能项目，其中包括向公众提供厄尔尼诺现象及国内地震活动信息的相关应用等。
阿列克谢·米古诺夫：俄罗斯滨海媒体网正在积极尝试。我们拥有一个庞大的网站矩阵，其中有一个网站完全交由AI运作：AI自动从不同来源收集信息、分析整合、撰写新闻稿，甚至配上相应的图片，最后全部自动发布。
敖誌：目前我们处于摸索阶段。AI技术主要用于信息收集、舆情监控、多语种翻译、新媒体平台排版等场景。我们已搭建集成AI能力的自有内容生产中枢，也在尝试利用AI做一些偏顶层设计的工作，进行栏目规划等。
探索实践“中国主流媒体在AI赋能内容生产方面进展很快”
南都：中国主流媒体持续推进系统性变革，积极探索使用新技术。你如何评价中国媒体在这方面的实践成果？
陈柏珲：近年来，中国主流媒体在AI赋能内容生产和平台数字化转型方面进展很快。中国媒体有几个天然优势：一是中文新闻语料、影像资料和历史档案积累丰富；二是大型媒体拥有全国性采编网络和多平台发布能力；三是中国数字基础设施和工程化能力较强，很多技术可以较快从实验室进入生产系统。
不过，我也想提醒：国际传播的瓶颈已经不完全是产能，而是可信度和文化解释能力。AI可以让我们更快生成英文稿、更快做字幕、更快剪视频，但它不能自动回答一个海外受众最关心的问题：这件事为什么与我有关？我为什么相信你？你是否愿意呈现复杂性？如果只是把中文传播逻辑翻译成外语，效果不会理想。
所以，中国主流媒体下一步应更重视三件事：第一是建立透明的AI使用和标注规范，让受众知道哪些内容由AI辅助，哪些事实经过人工核验；第二是建设高质量、版权清晰、来源可靠的新闻和影像语料库；第三是在国际传播中更多采用本地化叙事、跨国合作和多元声音，让内容从“我说给你听”变成“我们共同理解一个问题”。
敖誌：我注意到很多中国媒体已将AI技术用于海报生成、动画内容制作等场景。比如我看到你们南方都市报特别策划的专题海报《再答世界之问》，使用了AI技术绘制漫画版人物形象。在这一方面，中国媒体还是走在前列，优势较为显著。因为中国用户基数大，对内容创新接受度高，大模型的厂商选择多，创新场景空间也很大，中国媒体可充分测试各类AI应用场景，待技术成熟后再向海外市场输出。
愿景期待“构建一个分布式、高度互联的AI生态系统”
南都：你对亚太地区媒体进一步开展合作、共同应对挑战有哪些期待？
敖誌：我观察到，受全球经济增速放缓等因素影响，社交平台的流量导向更偏好冲突类内容，容易影响国际信任与合作，加剧APEC各经济体之间对彼此的刻板印象。如何在亚太地区营造一个好的舆论场环境，亚太媒体可以尝试搭建基层故事共享库，挖掘各经济体普通民众共通价值的内容；设立专项媒体奖项，重点鼓励非冲突类、正向内容创作；推动各经济体媒体开展联合报道、技术共享、行业规则研讨，共同抵制带有偏见的叙事与歧视性报道。
丹尼斯·巴丹尼：亚太地区的多元性绝非缺点，而是特色，更是最大的机遇。AI在这片区域的真正价值，不会来自把所有能力都集中到一个单一的巨型枢纽，而来自不同节点的互联互通。亚太地区的宏大愿景，不是打造一个单一的中心化AI超级大国，而是构建一个分布式、高度互联的AI生态系统。
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历史性机遇。当然，我必须提醒的是，因为AI竞赛早已不再只是比拼谁能造出最聪明的机器，而是比拼谁能率先建成最智能的经济体。
王海纳：我觉得APEC机制本身就特别适合媒体之间开展一些合作。比如说，中国和韩国很多年轻人面临的问题都差不多，针对这类共同社会议题，开展中韩联合报道，以差异化视角产出内容，建立媒体间互信。另外，涉及到AI跨地区监管的问题，若能建立一个AI生成内容事实核查机制，有助于快速处置虚假信息，避免不实内容引发地区认知误解。
索拉布·古普塔：我主要通过一些专业化网站来获取中国的新闻和观点，但我也在观察其他国家媒体AI运用的情况，比如韩国。我看过AI产出的内容，很明显的是，当我阅读那篇文章时，第一反应就是“AI简化了新闻的发布流程”，但我也能明确地感觉到，这是AI产物，缺乏个性和深度。因此，我认为AI目前更适合提供基础信息，而非最终的成品。新闻从业者最终还是要学会挖掘故事、挖掘人物的不同面向、将复杂的线索串联起来，但目前AI达不到这些要求，它依旧需要指令。
AI现在无疑是一种威胁，不单单是对新闻业，对很多白领职业都是如此。但现在它还处于早期阶段，错误多，有时内容平淡，有时过于标准化。这恰恰给了记者一个机会——意识到“AI在我身后追赶我”，我需要变得更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然后我就可以把它当作一项属于自己的工具，这是完全能做到的。
我们应该把AI看作机遇而非敌人，因为它已经是现实，也将重塑世界。你想成为改变世界的人之一吗？在这个过程中，让自己成为更好的记者、更好的分析员——这就是我对待它的方式。
监制：王佳 统筹：向雪妮 张倩寒 采写/摄影：南都记者 张倩寒 肖玥 杨苓妍（除署名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