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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育中旧藏一瞥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20年06月07日        版次:GA15    作者:马海甸

□ 马海甸

我不曾就读于华南师范学院(今华南师范大学),但因缘际会,或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十数年时间里,有幸到该院中文系和历史系的几位教授家访书。以时间先后为序,他们分别是:廖子东、潘新熹、李镜池。三位教授都学有专长,藏书也各有特色,参观或借阅藏书,都大大丰富了鄙人悭吝的腹笥,也算是由此得窥学术的门槛吧。廖子东就像那时代的现代文学研究者一样,专研鲁迅,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他家藏的“黄皮书”和胡适文集;潘新熹教的是史记,但似乎于学无所不窥,他也收新诗和时人的著译,这就与他的专擅有点儿出入了;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经朋友介绍晋谒易学家李镜池,我对易学不识之无,目的仅在遍寻他家的杂著而读之,如此而已。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羊城晚报》副刊《晚会》上,读过几篇李育中的专栏文字,以谈外国文学为主,他谈自藏的数种《十日谈》中译,津津有味,令我艳羡不已,时隔六十年,至今印象深镌难泯。可惜的是一直没机会识荆,更没机会登堂入室,参观藏书。

日前,想找一部小泉八云的《英国文学研究》,遂以小泉为关键词,在旧书网翻寻。没成想找到一册正是李育中的旧藏。于是索性把书店出售的李氏旧藏翻了一过。这里补充一句,我不知道李氏藏书的数量(网上有文章称,他生前捐书二万部予华师大,去世前仍有藏书四万部,因是耳食之言,缺乏旁证,姑录以备考),也不知道踏足书店之前该店卖掉的册数,更不知道李氏的家人除把书售与该店外,是否还送人和留作自用,反正这家书店的李氏旧藏近千部。之所以有这么一个数字,是因为每部书都留下了他的手泽,或简简单单地署“育中”和一“育”字,或钤一“李育中藏书”的闲章。于是,几十年来未能一睹其书的遗憾,所见虽非全豹,至此终算释然。

李育中藏书以文史哲、英日俄俱全为特色,因其嗜画,比一般文史学者多了些画册和画书。有人说,他是海明威的最早中译者,所译《诀别武器》(今译《永别了,武器》)为海明威第一本中译;作为卡夫卡和马雅可夫斯基最早的中译者之一,他应在中国翻译文学史和比较文学史上占一席之地。我在书店没能找到这些书目,无从考证,只能录下网上的成说。他的旧藏,卖家标价从五元至一万五千元不等,上世纪八十年代后的新书占多数,民国年间的旧书最富价值。一九三二年《诗刊》第四辑《徐志摩纪念号》不足百页,因罕见,标价高达一万五千元,令人咋舌。音韵学家、燕京大学最后一任校长陆志韦,在燕大三诗人(陆志韦、陈梦家和吴兴华,陈梦家在燕京研究院从容庚读古文字,故云)中他是人们谈得较少的一个,诗集出版后几乎不曾再版,我在书店找到一九二三年亚东书局版的诗集《渡河》,出版时间仅晚于胡适的《尝试集》、康白情的《河上集》,称之为最早期的新诗诗集之一,应该不算过分。《河上集》同为亚东书局版,首印在一九二一年,略迟于《尝试集》,李氏藏本为一九二九年第四次印刷,一部诗集,在八年时间里重印四次,在中国出版史上诚属罕见。李藏小泉八云著作凡四部,除《英国文学研究》《文艺谭》两书,还有一部《莎士比亚评传》及英文版《日本童话》,这也多少印证了小泉的著作对中国学人的影响。梁宗岱《一切的峰顶》系商务印书馆一九三七年增订版,我藏有该书的初版,窃以为应属八十年间最成功的译诗集,后人难以企及,曾想再买一部复本庋藏,可惜品相欠佳,店家索价一千元也不便宜,遂作罢。李氏的签名本多为学生赠书,也有数部广东文化名人的签名本,以老人活跃于文坛的年份,签名本的数量应远不止眼下的数量。店家在这点上还是有些眼光的,尽管赠书者在扉页上写下了不短的赠言,讨价仍然不高。

值得注意的是,李氏几乎所有的藏书都留下了文字,或随手录下读后感,或提要钩玄,或以条条杠杠标示重点,可见老人家读书之认真。他多年节衣缩食收书的目的在阅读,而绝非装饰或显摆。李氏生于一九一一年,二零一三年谢世,得年一百零二岁。我特别留意到他最后买的两部书,其一为二零零六版的奥登等著《诗人与画家》;其二为二零一一年版的《西方美学史评述》,换言之,他买下前书时已九十五岁高龄,买下后书时刚好一百岁。两书都有圈点,即使届乎眼昏目瞀的暮年,仍读书不辍。

数年前,李氏后人辗转托人送我两部他的遗著,一册为他的百岁纪念集《南天走笔》,收文六十万字。该书以随笔为主,但不全,我在《羊城晚报》读过的几篇书话似不曾入集。他早年的诗集《凯旋的拱门》、报告文学《缅甸远征记》以及《岭南现代文学史》均无缘一读,令人嗟叹。老人原籍新会,生于澳门,曾供职于香港,最后长居广州,足迹遍及岭南各地,不但是现代岭南文学的研究者,更是亲历者,而且同类著作迄今未见。另一册为“漫像集”《大家小画》,签名本。书内收大作家、大学者、政治家、演员的“漫像”,虽寥寥数笔,却活画出“大家”的神态。《大家小画》上有一帧李氏挥毫的照片,他身后的书架置画集数十帙,这位业余画家之所以达到一定的水平,与他勤于临募和习画当然大有关系。李育中藏书、读书、用书,三者不可或缺,这才造就了他学者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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