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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卡尔的一桩伤心事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12月29日        版次:GA15    作者:赵瑜

《月落荒寺》,格非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9月版,39.00元。

  □ 赵瑜

《月落荒寺》是一首钢琴曲的名字,在阅读格非这部作品的时候,我打开了这首音乐,乐曲过半,仿佛才有一轮月亮出来。这首德彪西的《意象集2》中的这段,就像一首开头字迹不全的诗稿,后半部分的用词明显像是被人修改过,呈现出一种相反的清丽。

《月落荒寺》的开头,便是一场分离。身份有着秘密的楚云,在四月的一个下午,陪着林宜生到曼珠沙华茶社喝茶,然而,楚云接了一个电话,便从此消失不见。林宜生到处去找寻楚云,终于找到了楚云的消息,原来她被绑架。就这么简单,差不多,我讲完了这部长篇小说。

这样粗暴的概述,自然是对一部长篇小说的蔑视。实际上,这部小说在故事以外,有更多的指向。音乐,人与人之间的际会,以及感情的变化对人的破坏作用。

严格说来,这应该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林宜生因为妻子的出轨和离异,导致在相当长的时间失眠,甚至吃抗抑郁的药物来维持正常的生活秩序。直到他遇到楚云。林宜生和楚云第一次见面,因为墙上贴了一部法国电影《在莫德家的一夜》的海报,楚云向林宜生介绍了这部电影的内容以及电影里讨论的帕斯卡尔的概率论。概率论有宿命的意味。两个人第一次上床后,林宜生有些疑惑地问楚云,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过了很久,楚云答他:“大概是帕斯卡尔所说的概率在起作用。”

所谓的概率,对于林宜生来说,其实是一种叙述方式。他在向楚云叙述自己婚姻失败的时候,将一些不利于自己形象的细节删除了,格非在小说里处理得非常“学术”,他这样写林宜生的讲述:“他向楚云提到,自己因为要去学校的旧宅找一本名为《唯一者及其所有物》的书,无意中撞破了妻子与派崔克‘为雨为云’的好事,于是‘不容分说’,‘当即决定’与妻子离婚。而实际情形是,为了挽救摇摇欲坠的家庭,他在一种‘你其实并没失去什么’的自我安慰中,很快就原谅了妻子的不忠,且不无屈辱地接受了妻子‘我们都是自由的,不是吗?你也一样’这类拒不认错的说辞。”不能不说,格非的这段幽默的处理,其实是一种对信息的筛选,这种通过有利于自己的描述来呈现一个失意者形象的做法,差不多让楚云不再防备他。

与其说帕斯卡尔的概率论让林宜生和楚云走到了一起,不如说,是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某个磁场里被共同的词语吸引到了一起。林宜生失去妻子的失落感,对应的是楚云失去哥哥的失落感。这个世界上,永远是,失意者,更容易发现失意者。

《月落荒寺》中,林宜生日常生活的朋友圈,有官员,有艺术家,有大学老师,也有生意人。也算是一个完整的城市中产的生态链条了。然而,在物质生活丰富的外观下面,却是虚无的精神内核。他们的物质生活,用周德坤对李绍基说的这一段话,便可以概括清楚了,格非是这样写的:“要说今天这壶茶,还真不简单。单说这茶叶,得是武夷山一百零三岁的周桐和老茶师亲手烘焙的牛栏坑肉桂。光有好茶还不成,还得有好水。农夫山泉够可以的了吧,人家偏偏说不能喝,非得是内蒙古阿尔山特供的五藏泉!就差到芭蕉叶上去扫雪了。好水有了,却不兴搁在电水壶里煮,还得备上潮州枫溪的红泥炉和砂铫。炭呢,得是意大利进口的地中海橄榄炭。你说这费劲的!等着吧,等你这铫水烽开了,我们家老宋给泡的这壶杭白菊,早就把大伙灌饱了。”这种像集邮一样丰富的物质生活,所养育出来的人,却全都是病人。丰富的物质,并不能让这些人精神高贵,他们在艺术和审美里,已经达到了相当高妙的境地,然而,在公共的利益上,却仍然是一个道德低下的人。这正是格非小说里所传递出来的批判的信息。

在与楚云交换家庭生活背景的信息时,林宜生讲他母亲的故事。这个故事充满了现代文明的与中国传统认知的矛盾。正是因为母亲的原因,林宜生患上了抑郁症。林宜生的母亲生活在家乡的一家养老院里,给林宜生写信,每一封信的结尾都是告知林宜生,她要和他断绝母子关系。再后来,母亲给林宜生所在的大学纪委写了一封举报信。在举报儿子的信里,母亲骂林宜生是“道貌岸然、腐化变质、不忠不孝的衣冠禽兽”,还举报儿子家里的大米、小米、高粱米,包括用来炖汤的香菇和木耳,都是收受学生的贿赂。

这是林宜生向楚云主动交代的母子关系。这个呈现有两面性,一方面,格非刻画了一个保留着旧时代价值观念的老人对自己儿子的身心的伤害。另一方面,格非呈现了如今大学校园的师生关系,并不纯洁。

作为回报,楚云向林宜生讲了她的哥哥辉哥的故事。在楚云的讲述里,辉哥已经死了。但他们在一起后不久,楚云便发现了哥哥的踪迹,她发现哥哥没有死。楚云找到哥哥的同时,也被绑架者盯上了。这果然是一个帕斯卡尔的概率事件。如果她一辈子也没有发现哥哥还活着,那么,事情可能会是另外一个结局。而现实是,她的孤独感让她发现了一些事情的真相。

在楚云失踪之后,林宜生的悲伤增加,仿佛抑郁症也加重了。然而,当他去医院看病的时候,那个医生给他讲述了一段弗洛伊德一九一五年发表的观点。弗洛伊德认为,亲人不幸和死亡所带来的打击,是“悲悼”,这样一种痛苦,并没有悔恨、疑惧和其他阴谋,所以,时间会治愈。而情绪上的抑郁则是一个开放的伤口,它会贪婪地吸取身体的所有能量,并最终抽空自我,直至枯竭。医生用一个医学的原理,来解释林宜生失去楚云后的内心悲剧,远远比不上他的母亲对他的情绪的伤害,又或者是多年前的一个道德考验。

而这一段虽然仅仅是针对林宜生的治疗的话,却可以打破人物身份的幽禁,冲向现实世界里的每一个人。这个世界的本质便是如此,那些表面上看来生死离别的痛和恨,随着时间的流逝,都会变淡,褪色和遗忘,而只有顽因的认知局限和病态的道德判断,才是人类文明进步的死穴。

《月落荒寺》因为格非的文本的开放,而有了多个方向的指涉。那些偏僻的音乐知识,冷门的书籍以及语言学上的机智,都给这部作品的神秘性增加了底色。而让我着迷的,不是故事本身,而在叙述故事的过程中,作家格非的对结构的清晰规划,以及对人物内心的无限贴近。

因为帕斯卡尔的概率而结识的林宜生和楚云,也因为在各自倾诉自己的过去时,有了确认自己过去的概率。而楚云便是因为在向林宜生讲完自己哥哥没有死之后,被一群想要找到他哥哥的绑匪绑架。概率结良缘,但也可以带来恶缘。林宜生和楚云的结局,差不多像是帕斯卡尔的一件伤心事一般,几乎是命中注定,他们会遇到,会亲昵,会分离。

《月落荒寺》如此简单的人物关系,在格非的笔下,却有了《金瓶梅》一般的世情和凉热。不能不说,作为一个优秀的小说家,他写下的一切,都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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