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为书评的人类学著作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12月15日        版次:GA15    作者:林颐

《与人类学家同行》《从考古发现中国》,张经纬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11月版,68.80元/册。

《与人类学家同行》《从考古发现中国》,张经纬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11月版,68.80元/册。

  □ 林颐

青年人类学家张经纬,为读者所知的另一重身份,是书评人。长期以来,张经纬活跃在“豆瓣网”等读书人聚合地,时有书评问世。这些文章现汇总成《与人类学家同行》《从考古发现中国》两书,近期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

《与人类学家同行》的自序名为《如何写好人类学书评》。张经纬畅谈自己的经历与心得。2010年11月22日,《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编辑通过“豆邮”约稿,请张经纬定期写一些评述人类学最近作品的通俗文章。张经纬就此走上职业书评人之路,后来还陆续成为《中国图书评论》《东方早报·上海书评》《新京报·书评周刊》等影响力报刊的供稿人。

张经纬书评作品的最大特点,就是紧扣他的人类学专业精深挖掘,三句话不离本行。《与人类学家同行》一书收录的四十余篇书评,全部都是著名人类学家及其代表作品的评鉴。这么做的好处很明显,形成了互为依靠的双向正循环,一方面,依靠正规的人类学学院教育与专业训练,张经纬可以用自己掌握的知识对书籍做出可靠的判断;另一方面,有意识有目的地大量阅读,推动了张经纬知识结构的进一步完善,他还用稿酬所得自发自觉进行了多项田野考察,并且因为与出版社、媒体的密切接触得以获悉国内外人类学出版的最新成果。

这些积极因素融合在张经纬的书评里,透露自信从容的气质,扎实、靠得住。对于大腕们的学术生涯了如指掌,对于书籍内容的优缺点臧否有度,言必有出处,言必有理由。同时,因为从开始就定义为“通俗文章”,这些书评不玩概念,不说教,不晦涩,力求以平和亲易的语言说清道理,对于学术圈外的普通读者和大众读者很友好,起到推广书籍的良好效果。

比如,马林诺夫斯基是中国读者比较熟悉的人类学家,因为他是学科的创始人,还是社会学家费孝通的授业恩师。马林诺夫斯基有件事情为人诟病,第二任妻子在他去世多年之后,将他的早期日记公开出版,其中有许多“吐槽”“毒舌”的语句,与马氏在著作中对原住民所表现的友善态度、所描述相处时的和睦场景大相径庭。因此,《一本不严格的日记》的出版,有损马林诺夫斯基的声望,被视作言行不一的小人,对其人类学研究也带来负面影响。

张经纬为马氏所作的辩护很有意思。他从马氏日记里整理了《马林诺夫斯基在南太平洋的书单》,马氏时年三十多岁,在两年寄居海岛的时光里,马氏读了差不多40部的长篇小说,成为勃朗特姐妹的拥趸,热爱浪漫抒情诗歌,张经纬笑侃:“康拉德和吉卜林之间,隔着一个大仲马”。丰厚的阅读成果反映了马林诺夫斯基丰富的内心世界,让读者自然感觉,这样一位热爱文学的学术青年的日记的“出格”之处,其实是很人性的,应当给予理解。

张经纬呈现的“那些年我们追过的人类学家”系列,让大众贴近人类学家的现实生活,对人类学这门学科也有更多的兴趣。其他部分涉及一些艰深的学术论著,张经纬也尽量做到通俗。比如,为《二人转与萨满研究》一书所做的评论,起笔讲述春晚舞台上的喜剧表演,引出二人转为什么男扮女装、故意扮丑,群众为何喜闻乐见,然后引至历史典籍里大秧歌、野人舞的记载及其风俗由来,把二人转还原到萨满文化的路径,重新审视萨满文化这一人类古老的精神观念,最后回到表演艺术起源的探讨。一部严肃的学术著作从而变得清晰易懂。

书评人经常不受待见。很多人说:为什么读书评?不如直接读书吧。这里有个误区。

萧乾先生在《书评研究》里论述过,书评是为非专家的一般大众所做的批评,书评家须在广泛上着力,形式上要浅近一些,对于作家应有亲切的认识,对于文章应有透彻的见解。换句话说,书评人要有学识,在作者与读者之间搭一座桥梁。以张经纬的说法,还应意识到任何一篇书评作品都不应是所评书目的附庸,要拥有逻辑,保持判断力,充分理解作品的全部含义,成为一个和作者产生真正交流的平等对话者。以我的浅见,一篇书评至少要有启发性,读者可以从中发现书籍的亮点,如果能解决疏通部分疑问,那这篇书评就是有用的。

萧乾先生还说,做书评的人应有清晰的史的概念,“一个理想的书评家要具有足用的知识和品味的背景,对实际生活又怀有莫大兴趣。历史沿革对他不生疏,而拾起每本书来,他仍能持涉猎的好奇心,发现它自身的价值。”这在张经纬身上也很突出。人类学是一门与族群历史文化紧密相关的学科。张经纬饱览书籍,作品广征博引,论据头头是道,厚实的文化知识积累与所读书籍的主题内容相结合,使得他的书评有着自洽的逻辑与周密的思考,每篇书评都可以独立成文,当作普通随笔也有很强的研读用处。通俗讲,有干货,且有趣。

张经纬读书绝非只囿于人类学著作。张经纬就读于厦门大学人类学系,开设有考古专业,所以张经纬对考古学也很有研究。他对于张光直、苏秉琦、许宏等考古学家极有兴趣,多篇书评探讨“中国文明起源”“考古场域的人类学之眼”等主题。他对于国内外近年的社科人文著作也很关注,比如《第三种猩猩》《经济人的末日》等。人类学的思维为他提供了特别的思考角度。他会自觉关注各类作品里的人类学要素。比如,《从考古发现中国》第三编是“神话”,包括七篇书评和一些外篇。在张经纬看来,神话并不一定是史前留下硕果仅存的历史孑遗,也可能是某个历史时刻中,人们出于具体目的,人为创造的隐喻,人类学的一大任务就是帮助我们打开神话的秘境。借助人类社会交往的基本模式,重建那些隐藏于神话英雄母体背后的文化互动之路。这种思维也带来一些别出心裁的发现。比如,张经纬孜孜于论证:古希腊伊阿宋神话所讲述的长在树上的金羊毛,是否出于古典时代西方人对于东方丝绸的想象呢?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丝绸之路”要比我们现在所以为的更古老、更久远呢?

总的来说,两部著作所集结的书评,呈现了张经纬历年阅读成绩,以及部分呈现学术水准。比起专门的学术论著,有时难免表层浮泛,但以书评体裁而言,已经尽力到达理想的境界了。2017年,张经纬打算“退役”,把精力转向专著的写作,2018年出版了《四夷居中国:东亚大陆人类简史》和《博物馆里的极简中国史》,这也有撰写书评产生的良性效应。

手机看报
分享到: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