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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深入“义宁陈氏”之堂奥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12月01日        版次:GA15    作者:黄波

《陈寅恪家史》,张求会著,东方出版社2019年11月版,78元。

  □ 黄波

名为“陈寅恪家史”,实际上陈寅恪本人并未登场。如果仅仅是蜻蜓点水一翻而过,张求会先生的《陈寅恪家史》也许会让一些“陈寅恪迷”失望。但认真读过全书乃至连随文所作的注释也未轻易放过的人却一定会承认,这实在是一部洞察陈寅恪心史的必不可少之作。

就体例框架而言,作者将“义宁陈氏”作为一个家族的奋斗史呈现了出来。陈氏源出客家,并非名门望族,清雍正年间,由于至今尚不得明的原因,始由福建上杭迁至江西修水,在“土客对立”的氛围中更属于被排挤的族群。这样一个家族,如何经过苦心擘划和经营,先显荣于乡里,后“鱼跃龙门”斩获功名,直到因缘际会,成为近代政治史、文化史上的著名世家,本书的勾勒可谓清晰。

但是这只不过是“家族史”体例之当然。假若仅仅是一个家族从无闻到显赫的奋斗史,中国近代许多家族都是这样,作为一个符号,“义宁陈氏”还有多大意义?

毫无疑问,此书最用力,也最能给读者启发处,主要是关于陈宝箴的那一部分内容。

陈宝箴以一介举人的身份,遭逢国门洞开与红羊劫乱之大变局,跻身于方面大员,使湖南一隅成为维新之模范省,最后功败垂成,既是义宁陈氏这个家族的光荣与隐痛,而放到整个晚近历史中,无疑也有着重大的意义。

试将晚清的封疆大吏列出一个谱系,姑以“新派督抚”名之,就会发现,在这个系列中,陈宝箴的声华既无法望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的项背,似乎也不能与沈葆桢媲美。然而就新政实绩言之,湖南设南学会试行政治参与,设保卫局建立警政制度,开发自然资源以发展实业,建立新式学堂以培育人才,广度和深度兼具,虽然在规模上不及张之洞主政下的湖北,但若论有序和扎实则实有过之。

如果考虑到湖南特殊的民风和士风,则更会对陈宝箴的新政实绩给予客观的评价。

湘人个性,往往是倔强和保守的混合。这一点旧志谓之“劲直任气”,今人则称为“霸蛮”。而此种性格在正反两方面的影响,陈宝箴体会最深,他在“奏设时务学堂折”中说:“自咸丰以来,削平寇乱,名臣儒将,多出于湘,其民气之勇、士节之盛,实甲于天下,而恃其忠肝义胆,不愿师他人之所长,其义愤激烈之气,鄙夷不屑之心,亦以湘人为最。”

诚如张求会先生所发覆,陈宝箴在仕途上的踬而复起与“清流党”党魁李鸿藻有很大关系。陈宝箴早期论政自然不能不带上清流党的影子。甲午战后,陈宝箴拒不往见李鸿章,陈三立甚而致电张之洞吁请先诛李鸿章再图补救,均可从这一层去考察。

但等陈宝箴到了方面大员的位置上,从《陈寅恪家史》中可以清楚看到,陈宝箴很快从一个看人挑担不觉沉、不妨高谈阔论的书生成为了深沉老练的政治家。在风雨如晦的时代,担负实际责任的封疆大吏不仅需有远见卓识,还要通达世情。不论是置身于尖锐难解的教案冲突,还是与湖南保守派大佬王先谦相周旋,以及善处自己和作为顶头上司的张之洞的关系,种种复杂局面中,既体现了陈宝箴的全面素养,也能见出其维持大局的苦心。

然而这一切都归为了梦幻泡影。湖南于陈宝箴个人之重要,于义宁陈氏家族之重要,由此可见一斑。张求会先生拈出一个“湖南情结”加以申说,洵具慧眼。情结之由来,曾经栖息于此的空间关系当然不是主要因素,而是缘于湖南寄寓了陈氏父子的理想,而最后又以伤心之地而定格。

陈宝箴究竟是病故还是被慈禧赐死,一直是一个疑案。争论双方提出了一些证据,却又都嫌不够有力。《家史》一书详列了相关史料,未就这一问题做出明确结论,学者审慎自当如此。但在相关史料不足的情况下,能否换一个思考的角度?

众所周知,在陈宝箴身后,义宁陈氏即开始大踏步从政治中退出,到了陈寅恪,更以粹然学者形象而著称。尽管如此,义宁陈氏始终没有忘却世事。一方面,义宁陈氏对政治参与的态度十分决绝,另一方面,义宁陈氏对世事仍然有着深切的关怀。这两点均让人印象深刻。

这样一个义宁陈氏是如何炼成的,在近现代学林中陈寅恪为什么是一个独特的存在,解开“湖南情结”和陈宝箴“猝死之谜”,应该是一把深入堂奥的钥匙。

“凭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一代名公子陈三立的选择已经让人惊愕,陈寅恪诗作中的悲凉慷慨在近代士林中尤为罕见,其治史学,甚至以避免不客观为由拒绝阑入近代史领域,似乎都在说明他们这个家族有着或许不为人熟知的巨大隐痛。因为作为家族史上的第一个著名人物,陈宝箴如果仅仅是普通的宦海沉浮乃至壮志难伸,都很难为上述现象找到合理解释。

相比陈三立和陈寅恪,陈宝箴被今人重视的程度显然要弱得多了。然而如上所述,陈宝箴在近代史上的分量已然不轻,同时还是寻绎义宁陈氏的关键。作者与汪叔子先生合作编有《陈宝箴集》,史料掌握不可谓不丰,又有《家史》一书小试牛刀,能否据此而撰成陈宝箴评传和年谱?相信这也是读过此书的多数读者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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