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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而坚定的心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11月17日        版次:GA15    作者:卢德坤

《赵桥村》,顾湘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7月版,45.00元。

  □ 卢德坤

《赵桥村》一书收录顾湘的几幅画以及三篇随笔:《邻居》《赵桥村》《台风》。这三篇文章,都与作者的住宅以及周边人物、环境、动植物有关。当然,更主要的,与居于其间的人本身有关。

顾湘笔下,有不少奇诡的想象,以及因之延伸、铺展开来的画面,在《邻居》中,这一点体现得比较明显,比如写邻居与被舍弃的猫之间为何互相避免见面,又比如写患囤积症夫妇之子融入地板夹缝中,然而她有丰沛的现实感,能将眼看着要断线的想象的风筝拉回来;她知道,她模拟出的那些动物、人物心态,反映了她自己,“因为我是这样的人”。关于这一点,有些人是不自知的,但还是有一些与作者相似的人。占全书最大篇幅的《赵桥村》中,时常也能看见奇诡的画面,但总体而言,是更加平实、敞亮的,那些奇诡的画面,往往因为作者所看见的,原本就是奇诡的,顺势描摹下来而已。时间之力,使作者看得更切实、深远。这里主要想谈的,也就是这篇《赵桥村》。

显而易见,作者有一颗温柔的心。2014年,她独自住到上海市郊的赵桥村老宅。房子长年空置,简直不能住人,极需修修补补。请电工来,剪几条电线,避免短路,收费五百元,“我觉得他在敲竹杠,但还是给了他——软弱又怕麻烦得不可思议”。她喜爱花花草草,猫猫狗狗,但也有种种麻烦。野狗在院子里闹腾,“我起初不想当个有屋檐却不肯让狗避雨的人”,但野狗没分寸,持续各种胡闹,“我决定不再欢迎狗,而且我觉得,如果我直接买一张铁丝网来封住院门的下半截,有点太欺负狗,不体面,人不能太欺负狗,让我用我找得到的东西来修筑防线,堂堂正正地跟狗抢地盘”,她用塑料打包带、绳子、树枝在院门下半截做了道屏障,但野狗仍旧经常在角落抠洞,也有些人为破坏,不时需重整防线。

这里有一种自我的互搏。修筑防线,跟野狗抢地盘,称得上“软弱又怕麻烦”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在我看来,甚至那软弱,也有一种内外之分:宽以待己,与宽以待人,是一条清明的分界线。有些宽以待己,严以待人,永远把自己排除出整个括号之外的人,他们的威严、叫嚣、高声调,常常不过是软弱的表现。顾湘是严以待己的人。

但宽以待人,严以待己的人,常常不免要多花费时间,额外浪费精力。顾湘接着写道,她的一个在建材市场工作的亲戚看见她的防线后说:“这(是)什么?!这太难看了!”其实,不只是难看的问题罢。亲戚用两块铁丝网加尼龙捆扎带替换了原本的防御工事,“确实利索又好看些”。我想,可补充的一点是:这亦不失为堂堂正正。刻下,温柔、体面,都是需要大力气去维持的东西,而且恐怕不怎么维持得住。因之,我们不多的力量,显得更不敷使用。那么,为何不节省力量,去加固更重要的东西?并不是任何事都有一个亲戚可以跳出来,帮忙彻底解决。当然,这是一桩极艰难的事。

何为更重要的东西?我想,首先便是生活了罢。读顾湘的文字,有时候,会觉得她像我们当中的许多人,想着要逃避生活。“我只能沉住气。沉住气,克制自己对由外部世界带来的新鲜感的需求,挨着猫。猫在我腿弯里,我胸口,我耳畔、头顶和鬓边嘟嘟囔囔,噜噜苏苏,话说不完。它埋在被子里,像个微型的宇宙,微微起伏。”这样的人该很多罢:有猫万事足的样子。至少,愿意表现给他人看的一面是这样的。但《赵桥村》不是这样的,作者接下去写道:“房间里冷得够呛,窗太多了,又很单薄,窗边飕飕灌风,我在窗框上贴防风毛条和保暖膜,贴得像个蔬菜大棚,风大时膜被吹得鼓胀起来,太阳被大树挡住,即使一直剪,也拿稍远的枝叶没办法,它一直长啊长,高过了房子,空调和油汀用处不大,还爱跳闸,不怎么开。我对自己说:过去我总是(也总能)从什么事、什么生活里跑开,现在来体验一下跑不掉(和滞重)……这里的生活也不好说会过上多久。”

在这里,猫,表现得如同一个超出真正自己人的“自己人”,其实是无需多话的,一个眼神便能相知,可以永远沉溺在一起似的。没准和猫也能对话,不过那可能是另外一本书里的故事。而衰颓的房子、庭园,优美的、丑陋的植物、动物,可爱的、可厌的村中人物……却成了可带来脑海、内心激荡的他者。这是想逃避,也逃避不了的。相互之间,可说了不少话儿。那么,便可以说一句:比起猫来,难道赵桥村不更是一个“微型的宇宙”?赵桥村虽是一个小地方,可通过作者的观看与生活,拥有了丰富性。作者的种种闲逛、凝视、三言两语,都因之有了坚实的存在基础。

我愿意推荐《赵桥村》这本书,是因为觉得,这样一颗温柔而坚定的心,是可以在不同的身躯中跳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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