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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花香不敌唐宋浪漫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10月20日        版次:GA15    作者:曾园

  □ 曾园

冈仓天心于1863年出生于日本东京,七岁学英语和汉语,十三岁考上东京大学,称得上天才。天心毕业后在文部省工作,上司九鬼隆一颇看重他,安排美国学者费诺罗萨和他赴欧美考察美术教育。归国后未满30岁的冈仓天心筹建东京美术学校并任该校校长。他在任时除了将西洋画排除在专业之外,还为师生设计奈良时代风格的制服。须知明治维新的一个重要项目就是废除和服,提倡西服。冈仓天心因此类行径成为提倡国粹的耀眼人物。

1902年冈仓天心出游印度,结识了宗教家辨喜与文豪泰戈尔。受他们启发而写的英文书《东洋的理想》,1903年在伦敦出版。1904年天心在纽约出版《日本的觉醒》。1906年出版了《茶之书》。此书席卷美国的知识界,并入选了中学教科书。

此后冈仓天心担任波士顿美术馆中国美术部主任。似乎只醉心于哲学艺术的他重现了古希腊哲学家泰勒斯通过橄榄赚钱的传说。1893年他来中国时就熟悉了北京、天津、洛阳等地的古董流通市场,还是第一个发现龙门石窟遗址的外国人。1906年10月冈仓来华购藏美术品,所获不菲。6年之后,他买到了宋徽宗《摹张萱捣练图》。他购入的隋代持莲子观音像陈列在波士顿美术馆中国雕塑展厅的中间位置。他在采购中也获利甚丰,得以在五浦附近建造别墅。晚年的他喜着中国传统道服,钓鱼读书,自称“五浦钓徒”。

1913年冈仓天心去世,日本的茶道家对此书兴趣不大,1929年岩波书店才翻译出版《茶之书》。但此书的影响力逐渐增强,今天日本已有17个译者翻译了《茶之书》,中国有12个译者翻译此书。在今天的读者看来,此书已成了解茶的必读书了。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去读这本《茶之书》?毕竟这本书中关于茶道的见解尚有疏漏,在有关东方文化论述中,天心还常常把道家与道教混为一谈。

有人说,因为中国没有这样一本书,所以我们要去读。这是当然了。冈仓天心这样的人物去写茶,对读者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但这样的解释类似于登山家马洛里指着珠穆朗玛峰所做的回答:“因为山就在那里。”这仅适合于在登山圈里引起共鸣。在大众阅读的领域内,持久畅销一定与阅读价值相关。

首先,冈仓天心反对极端西方化本来就有一定道理。他在全世界强调印度的宗教价值,中国的伦理与美学价值,是极合情合理的。《茶之书》在全球的影响来得突然与持久,也许在东方人看来奇怪,但在欧美阅读市场里,《茶之书》本来就是颇具竞争力的紧俏货。持续了一百年的热度,说明此书吸引人的因素可能不止一两点。我们不妨用冈仓天心自己的话来解释:

“对于后来的中国人,茶仅仅是一种可口的饮枓,但决不是理想。国家的长期灾难夺去了他们品尝生命的意义的兴趣,他们变得现代化,即变得老成而又清醒。他们失去了对使诗人和古人永远年轻和生机勃勃的幻想的崇高信念。他们是一些折衷主义者,温和地接受宇宙的传统。他们玩弄自然,但不肯屈尊去征服或崇拜她。他们的茶叶带着令人惊异的花似的芳香,但是,在他们的茶杯中已经再也找不到唐、宋时代的茶道仪式那样的浪漫了。”

针对这段文字,我们可以写出一本书来反驳它们。但我想说的是,这段文字是此书中惟一批评中国文化的。真正重要的是,一个中国人绝对想不到有人会以这种奇怪的角度去评价中国茶文化。这种角度就蕴含了特殊的文化价值。首先,天心不觉得中国文化(即使在清末)有多大问题,中国文化仅需与世界进行局部调适就能具备很强竞争力。其次,古往今来大多数茶人与冈仓天心比起来,他们仿佛对所有的茶文化都“一视同仁”,反而显得贫弱无力。

中国浩繁的茶叶知识已经超过了一个勤勉学者一生的学习总量,所以冈仓天心在茶文化领域谈不上腹笥丰赡,这并非不可原谅。冈仓天心在书中披露,“我们发现一位明代的训诂学者竟不能想起一本宋代古籍中的茶筅的形状。”冈仓没明说,但这位训诂学家很容易查到是毛奇龄。毛奇龄不懂茶筅无伤大雅,但他对此采取的轻蔑态度则与天心充满敬意的文字大相径庭。大学问家犯错难免,但偏狭狂妄与无知相比更不可接受。

那么,也许能够发现茶的真问题或抓住茶的要害,才是衡量一本茶书价值的标准。冈仓天心在某些小问题上讲几个故事,就能重构、拼合出一个新的视野,从中我们也许会发现喝茶完全不是穷巷老翁的落后癖好,而是全球审美领域中颇有竞争力的一个门类。

这源于他的思考方式。《茶之书》不仅仅是用英文写的茶文化读物,在这本书的叙述脉络下有其强劲的西方思想框架。如果他反复强调的只是东方不弱于西方的“兴亚论”,充其量也不过是文明算命,一百年之后即使应验也并无多大价值。贯穿在《东洋的理想》一书中的是来源于黑格尔的精神不断征服物质、奴役物质的思想,他进一步预言了“精神征服物质,这是全世界努力的目标”。也许在二十世纪初讲这些关于落后亚洲的话是令人费解的,但《茶之书》中蕴含这样的想法在一百年的阅读中受到了欢迎。如他将“道”解释为“宇宙变化的精神——即为了产生出新形式而自我回归的永恒的生成。”“道家说,‘在无始’的一开始,精神与物质进行了殊死的斗争。”“禅宗根据佛教的无常理论和精神主宰物质的要求,把房屋看做身体的暂时住所。”冈仓天心在茶中说禅论道,既是让西方读者容易消化的黑格尔方式,也预留给东方读者沉思的深度。

在《东洋的理想》一书中,冈仓天心认为亚洲思想要在宇宙本身中确认自己。在《茶之书》里,他一脉相承地认为“茶的哲学”“在精神几何学方面,它规定了我们对宇宙的比例感。”

这段文字出现在《茶之书》的第一页,任何茶道家都不会否认,这段话既极其理性地强调了茶的哲学轮廓,又以令人惊讶的精确刻画了茶汤在对人的灵魂起作用时卢仝所说的“肌骨清”与“通仙灵”的状况,而这正是茶道家上千年来试图清晰传递给普通人的难解信息。

“文章合为时而著”自然没错,但这个“时”不是机会主义者眼中的“时”而是长时段里一直被证明有效的正道。所谓“茶道是化了装的道教”一语真是道出了茶道之精微。明代茶人或醉心于令人炫目的新工艺(如某种花香),或为了卖茶去贬低陆羽,这些举动历来是被容忍的。但冈仓天心则在此洞悉了商业力量既促进了行业,也将文人的思想冲击到魂不知所系的地步。长期物质的贫弱也会带来思想的贫乏,所谓满腹经纶其实是缺乏创化的抱残守缺。

冈仓天心讲明了这一点:可量产量化的“花香”不敌唐宋朦胧“浪漫”。他的书用一百年时间也证明了茶文化不一定非得为茶叶品牌写作什么软文,茶文化本身也能成为商品,一本书的产值就能超过几百家茶企。

(编者按:此文是为《茶之书》第一个汉译本(张唤民译)新版所作的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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