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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罕见的陈寅恪致杨荫榆手札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10月20日        版次:GA12    作者:张求会

图一:陈寅恪致杨荫榆手札立轴。

图二:陈寅恪。

图三:杨荫榆。

  □ 张求会

近日,Z君从北京传示其友人在日本找到的一件立轴(图一)。这件立轴的画心部分其实是一封信,诗堂部分是此信的附记,装裱者似乎是为了美观,将附记摆放到了诗堂的位置。

先来看看这封信的内容:

孔文举,鲁国人,孔子第廿世孙也。其父名宙,太山都尉。孔融幼时,乡中盛传已有异才。十岁,随父诣京师,时太中大夫陈炜戏曰:“小子聪了,大未必奇。”融应声曰:“观君所言,将不早惠乎?”(此《后汉书》记载)坐中李应笑曰:“高明必为伟器。”融十三,父丧,哀悴过毁,扶而后起。州里归其孝道,纷以酬金供其学业,融不授,闭门读书。博浅多该览,以孝行、学问名重当时。并拜中军候,在职三日,复升虎贲中郎将,转为议郎。时黄巾乱,而最为重者,北海之乱也。卓举融为北海相,故世称“孔北海”。时袁绍、曹操势力颇盛,左丞祖者,称有意谋,劝融顺袁、曹之流。然融负其高洁,不欲与同,怒而杀祖与同谋者。建安元年,袁谭攻北海郡,郡陷,妻子虏。至献帝收融为将作大匠,每朝会访对,融辄引正定议,公卿大夫不过署名。当时绍拥兵百万,袁术为上将军,轻侮于融,并夺其符节,融上表陈袁之罪,帝允之,命曹操进攻邺城,绍之家人、妻女多被掠,曹操之子曹丕则掳袁煕之妻甄氏为妻。融上书曹操并陈不满,曹氏父子皆不满。时战乱多年,灾荒遍地,曹操上表请禁酒之令,融多次上书争之,并有侮慢之词。时曹操挟天子令诸侯,贼心以显,数不能堪,更不为容忍。另融曾多次上表朝廷应尊古制,千里之内不得封建诸侯,曹疑其所言论流转广范,欲起杀心。然融名在天下,恐杀不能,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枉状奏融,并下狱弃市,妻子皆被诛。其时,女年七龄,男九龄,就刑前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若死者有知,得见父母,岂非至愿?”左右无不感伤者。此孔融之死,书呈荫榆女史求教。寅恪强记。

国立北平女子师范大学出演文化剧《孔融之死》,命予出大概,然时间匆匆,不能参察资料,只凭强记,奈何奈何,望见谅!各中观点,有待考正。八月廿日,恪。

经与《后汉书·孔融传》对照,这封信的作者在匆忙之中确实出现了误书或误忆:“李应”,显然是“李膺”之误;“融不授”,似应作“融不受”;“博浅多该览”,《后汉书》原为“博涉多该览”;“至献帝收融为将作大匠”,《后汉书》原作“及献帝都许,征融为将作大匠”;袁术“轻侮”之、“并夺其符节”的对象,并非孔融,而是太傅马日磾;“曹疑其所言论流转广范”,原作“操疑其所论建渐广,益惮之”,据而可知,“广范”应是“广泛”;“各中”,似应作“个(個)中”。而“融上书曹操并陈不满,曹氏父子皆不满”一句,也显得很不严谨,不像是经过推敲之后的措辞。不过,排除这些误书、误忆,仓促之间仍能将整段整段的文字凭记忆默写出来,不得不让人惊叹于作者的博闻强记。凡此种种,反倒让笔者相信:这份手札应该不是赝品,因为对得一样不难,错得一样就不那么容易了。

再来说一说写信人和收信人。笔者研治义宁之学二十余年,对陈宝箴、陈三立、陈寅恪三代人的书法不算陌生,基本上可以断定这封信出自陈寅恪(图二)的手笔。而“荫榆女史”与“国立北平女子师范大学”等字样,很容易让人想到收信人只能是该校校长杨荫榆(图三)。

陈寅恪(1890-1969),江西义宁(今修水县)人,著名历史学家。杨荫榆(1884-1938),江苏无锡人,中国第一位女性大学校长。陈寅恪走近普罗大众,不过是近二十年的事;杨荫榆“托福”于鲁迅的那篇《记念刘和珍君》,早已家喻户晓,可惜不是什么好名声。笔者虽然对陈寅恪家族稍有研究,但是第一眼看到这封信,仍然大吃一惊——想不到他们二位居然会有如此的人生交集。

接下来,笔者试着考究一下这封信的写作时间,兼及陈、杨两人的关联。学界对杨荫榆的研究虽然不足,却也能勾勒出其人生轨迹:1907年获公费留学,在日本东京高等师范学校等校学习,1912年(一说1911年)毕业;回国后,受聘于江苏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任教务主任。1914年,任北京女子师范学校学监;1918年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育系学习,获硕士学位,1922年回国;1924年2月,任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校长,同年,女高师改为国立女子师范大学,留任校长;1925年8月,因“女师大风潮”而遭免职。

回到陈寅恪这通手札,既然是应邀为国立女子师范大学上演文化剧《孔融之死》而介绍主人翁的生平梗概,上款人又是“荫榆女史”,那么,可以推定写信时间只能是杨担任该校校长期间,而女师大校内还能风雅地上演文化剧,也反证了其时校园氛围尚属安宁祥和。综而论之,写信时间应为1924年8月20日。

陈寅恪和杨荫榆结识于何时何地?根据笔者有限的观察和了解,这个问题似乎还没有进入研究者的视野。若以杨荫榆的人生轨迹为参照系,陈寅恪与之发生交集,最有可能是两人在美留学期间。陈寅恪虽然也曾留学日本,但时间在1904-1905年,明显早于杨荫榆。1910-1912年,陈寅恪留学德国、瑞士;1913-1914年,留学法国;1919-1921年,留学美国;1921-1925年,再度留学德国。其间,1919年1月入读美国哈佛大学,1921年8月离开美国重赴德国。结束德国的第二次留学生活后,1926年1月从法国马赛登船,2月回到上海,7月北上清华报到,出任清华学校研究院导师。两相比较,陈寅恪在哈佛,杨荫榆在哥大,同在美国留学的这段时间——1919至1921年,大概是两人结识的最好时机。当然,推测如此,仍需实证。

凑巧的是,杨步伟、赵元任合写的那篇《忆寅恪》提供了一条重要的材料:

我的日记记的相当全,查查那几年在欧洲跟在清华的事情。哪知道那几年韵卿也天天写日记(韵卿就是步伟的号)。一查起来我们不约而同的都记了一九二四年八月七日毛子水请茶会,在座有罗志希、傅孟真、陈寅恪跟张幼仪,并且还记了我们讨论英庚款作奖学金的事。我那时是用英文写的日记,记了“Y.C.Chen”括弧里注“陈寅恪”。八月十五日又写“David Yule &Y.C.Chen here”,David Yule就是俞大维早先用的英名拼法。到了八月二十日才发现寅恪自己用的拼法,那天的日记上就写了去访“Yinko Tschen”。“陈”字的拼法当然就是按德文的习惯,但是“恪”字的确有很多人误读若“却”或“怯”。

最值得注意的,当然是1924年8月20日这一天的赵元任日记,寥寥数字已可证明其时陈寅恪身在海外(柏林大学)。

行文至此,笔者大胆推测,这封信有可能是这样完成的:1924年8月20日,身在德国柏林的陈寅恪,在与赵元任等友朋见面时,临时受邀完成了杨荫榆的特殊任务。因为时间仓促,才会在没有资料参考的情况下,凭记忆写了一份孔融的生平梗概。如果这个推测能够成立,那么陈、杨是否相识,以及杨此前有没有写信给陈发出书面邀请,其实都变得并不重要了——即便是陈、杨素未谋面,揆诸情理,陈也不便拒绝来自国立女子师范大学校长的请托,毕竟请托的背后无疑是对陈的一种认可和欣赏。

据报道,赵元任从14岁起至去世长达76年的日记全套复印件等文献资料已于2015年4月由其亲属捐赠给清华大学。期盼着赵元任日记的整理出版,或许可以借此解开陈寅恪这封信的谜团。

至于陈寅恪的这份手札为何流落到了日本,这一过程与杨荫榆的惨死(1938年1月1日被日本兵杀害)是否存在着一定的关联,同样留待海内外有心人留意并赐教。

世事难料,谁能想到杨荫榆治下的女师大居然会上演文化剧《孔融之死》,谁能想到为她担任学术顾问的竟然是陈寅恪,谁又能想到这封信最终从日本回归了中国。

参考文献:

◎张杰、杨燕丽选编《追忆陈寅恪》,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版。

◎范晔撰《后汉书》(“二十四史”简体字本),中华书局2000年版。

◎陈怀宇著《在西方发现陈寅恪:中国近代人文学的东方学与西学背景》,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

◎吴学昭著《吴宓与陈寅恪(增补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版。

◎庄莹著《民国胭脂和她们的时代》,山东画报出版社2015年版。

◎邓晖《赵元任76年日记复印件赠清华》,《光明日报》2015年4月26日。

●张求会,广东行政学院教授,著有《陈寅恪的家族史》《陈寅恪丛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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