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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版图的奥德修斯之旅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10月13日        版次:GA15    作者:林颐

《直到找到你》,(美)约翰·欧文著,李同洲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8月版,98.00元。

  □林颐

据说,四岁是人类开始记忆的时间,那时的事情,我们还记得多少?当我们长大之后,想起往事,兴致勃勃地说起从前怎样怎样,是否能确信这些讲述就是事实呢?或者,“讲故事的人可能会把其中的不同元素重新组合,以达到某种目的。总之,谈论过去的时候,我们的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谎言的味道”。

约翰·欧文在小说《直到找到你》扉页上引用了威廉·麦克斯韦尔的这段话,可能是对读者的一种预警。读完这部70万字的长篇小说,回过头来,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小说在开端讲述四岁的小杰克跟随母亲爱丽丝,在北海沿岸城市寻找遗弃他们的男人威廉·伯恩斯的过程。从哥本哈根到斯德哥尔摩,从奥斯陆到赫尔辛基。走过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发生很多事情。爱丽丝是刺青师的女儿,本人也是刺青师,刺青还是她与威廉结缘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音乐,威廉是管风琴演奏家,在认识爱丽丝的父亲之后,威廉痴迷于刺青,一段段刺青累加文满全身,每一部分刺青都有记忆和故事。刺青是爱丽丝唯一可以赖以谋生的手艺,因此每到一地,她都会展开她的营生,并与当地的刺青名家接触,打听威廉的消息,寻找与威廉有过接触的人。

有点像现代版的奥德修斯。流浪与回家,目标明确,矢志不移,“直到找到你”。刺青构成了小说情节推动的重要道具,也是一个母题。为什么要刺青呢?大多时候,人们想用这种方式留下纪念,特别是陷入爱情或失去爱情的人,他们想要记录自己的故事、当时的心情。然而,我们知道,时间会磨损所有的记忆、改变所有的回忆,也许,你在多年之后会非常想要洗去某个刺青和某段记忆。假如,有些记忆从开始就是错误的,是你所信任的人有意识的灌输或引导,让你产生的错误印象,还有你本人的无意识篡改,你将如何自处?

杰克·伯恩斯的记忆从四岁开始,学前测验表明杰克拥有超出他年龄的词汇量,他三岁时连续记忆的能力已经相当于九岁儿童。那么,我们是否可以信赖聪明的小杰克的叙事呢?在辗转不定的漂泊里,他表现得超乎寻常的懂事,尽力分担母亲的忧虑,与母亲建立了密切的情感联系。

因此,从第二部开始,母子之间的亲密关系突然被搁置,是让人惊讶并好奇的。寻找突然就停止了,只有六岁的杰克听从母亲的安排,就读全日制寄宿女校,即意味着母亲与儿子的隔离,在第一部里显得深爱儿子的母亲,忽然就离开了儿子的生活,显得很冷漠,很久都不来探望他,而儿子对母亲的思念似乎也很有限,反而去渴求其他女性的爱抚。

《直到找到你》围绕杰克的人生经历,从他四岁一直讲到他近四十岁。据说这部小说有明显的自传色彩,杰克长大后成了演员,后来又参与了编剧,这与身为小说家与编剧的作者构成了虚实对应,作者的实际经历有哪些是与杰克类似的呢,以及小说的主题或许也是作者毕生想解决的问题:一个人怎样发现与自己的记忆完全不同的现实,接受并且原谅遭到拨弄的生活呢?

《直到找到你》在结构上分成五部,不过,我觉得,实质上是三大部分。第一部分就是前述的北海旅途,接着是杰克童年、少年、青年的求学时期和早期的表演时期,第三部分是随着艾玛和母亲爱丽丝的逝世,杰克处理后事时发现疑点,重新开始“直到找到你”的追寻。

男性长辈或友人在小说里基本是缺失的,直到小说结尾,威廉才会露面,在此之前,威廉更多作为模糊的传说或虚幻的影像,并且是一种无法忽略的强烈的暗示而存在着。与此同时,女性人物的描述力度遮盖了男性的角色。全书的每个部分,都有非常明显重要的女性人物,杰克极其依赖她们。起初是母亲,接着是相当于“继姐”的艾玛,在她俩离世之后,是心理医生加西亚。母亲是掌控者,艾玛是守护者,加西亚是聆听者。

杰克长得很像威廉。小时候,那些认识威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杰克是威廉的儿子。青春期的杰克仿佛在复制父亲“花花公子”的名声,易被引诱,和年长的女性上床,撩妹手段一流,“胃口”佳,不“挑食”,处处留情。《直到找到你》的性别意识是值得关注的一个问题。尽管杰克长相阴柔,在女人堆里长大,并且以扮演异装癖的各种电影角色而闻名,但杰克把表演与现实区分得非常清楚,现实的杰克的思维和生活方式都是男性的,他一度还是轻量级的摔跤选手。从杰克在女校时期在戏剧里男扮女装一直到后来在屏幕上大放光彩,他自如地转换性别,从未迷失,所以这部小说也展现了一位真正超越性别的人所具备的魅力,虽然小说很多性描写与性隐喻,在我看来,是减分项,不需要那么多、那么直接。

杰克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但女性尤其母性的爱,是杰克很难实际获取的,这就是杰克经常与老女人交往的原因吧。爱丽丝人为地扭曲了杰克的人生,可是,爱丽丝又不至于让我厌恶,甚至深受其害的威廉也为爱丽丝辩护。爱丽丝可视为女性主义的实践者,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思想实验,女人用何种方式重启自我?“睡在针尖上”,刺青界流行的这句俗语,亦是爱丽丝人生的概括。艾玛代替爱丽丝成为杰克的母亲、姐姐、精神恋人、最亲的家人、最好的朋友、性意识导师、工作规划者,是作者对女性影响力的全方位想象。

威廉是父性的,象征了真相,象征了归宿,小说最后以宗教唱诗班的光洁与崇高,象征了“父亲”的重新降临。杰克寻找父亲,也是自身身份的探寻,他发现自己被挂扣在一条锁链上,被前代的世界所欺骗,被深层意识所蒙蔽,改造记忆而塑造虚假的叙事。若要解缚自我,就要理解母亲的心灵与父亲的心灵不可捉摸的历史关联,禁忌和秘密的盒子要打开,要在记忆的回溯里,要在其他人提供的视角里,恢复那些未被说出的事件,未被表达的情感。

阅读父亲与母亲,将自己置身于他们的境地,意味着个体身份的终极回归。直到找到你。你是谁?我又是谁?把“你”和“我”联系起来的并不只是杰克的表层故事,通过接受他人的视角,发生了换位,在距离的审视里,理解自我与他人的认知不一致。从大的意义上讲,整部小说都是关乎心灵版图的奥德修斯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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