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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90后”女作家笔下的当代爱情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9年09月29日        版次:GA15    作者:谷立立

《聊天记录》,(爱尔兰)萨莉·鲁尼著,钟娜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7月版,49.8元。

  □ 谷立立

要读懂一个时代,必须深入其中,体会它的脉动,熟知它的快乐与痛苦。身为“千禧一代”的佼佼者,爱尔兰“90后”女作家萨莉·鲁尼有资格书写她的时代。她比她的同龄人更加敏锐,有着看透事物表象的洞察力。因此,她不必费尽心思四处寻找题材,只要伸出手去,就能轻轻松松捕捉她这代人的真实处境。《聊天记录》是她的处女作。彼时,25岁的鲁尼将她手中的高像素摄像头,对准身边的人和事,如实反映这一代人的内心悸动,而不带有丝毫失真。有心人如果可以静下心,细细读来,大约也不难从中找到她自己的影子。

顾名思义,《聊天记录》写的是聊天。鲁尼用轻盈的语气、跳脱的文字还原了网络时代的人际交往。我们读小说,就像在观看一场网络直播:场景(学校、餐厅、图书馆、戏院、派对)不断切换,电邮、短信、聊天工具轮番上阵,视频、语音统统在线,甚至就连随意呈现的身体语言(眼神、手势),都可以是地道的表情包。正是在这种背景下,21岁的大学女生弗朗西丝走上前来,要讲述她的故事。故事并不复杂,无非是少女的成长:爱上了谁,又不爱谁,其间穿插着青春期的小叛逆与小忧伤。只是,直播再好,也不能为她带来“镇定的慰藉”。因为虚拟的网络早就把完整的生活压成了碎片,又用碎片反哺了脆弱的“千禧一代”。

因此,就像小说家弗兰克·奥哈拉所说的一样,“在危机时,我们都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决定,我们究竟要爱谁。”这意味着,从一开始,弗朗西丝就把自己放到了致命的危机中。与女作家梅丽莎的相识,对她来说,就像在玩“传礼物游戏”。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偶然递到自己手中的礼物,到底包着什么,是精致的物件,还是又一层包装?小说开篇有一次意外的拜访。弗朗西丝与女友博比接受邀请,前往梅丽莎家做客。初到梅丽莎家,弗朗西丝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半独立的红砖建筑,墙上挂着莫迪利阿尼画作的复制品,木碗里装着熟透的水果,大得像碗的雕花玻璃酒杯……年轻的她暗暗决定“要记住她家的一切,过后才好向我们其他朋友描述它”。看看她记住了什么?没错,是梅丽莎的演员老公尼克。很快,两人坠入了情网。

如果把《聊天记录》称为“感觉之书”,鲁尼一定不会反对。事实上,有关“感觉”一类的词汇在故事中频频出现,几乎要压倒一切,成为小说的关键词。那么,弗朗西丝究竟“感觉”到了什么?当然是她与尼克不对等的爱情。这种不对等不仅表现为年龄(弗朗西丝21岁,尼克32岁),更体现为两人迥然不同的家庭出身。与想要跑步进入中产阶层的同龄人不同,弗朗西丝很“佛系”。在破碎家庭长大的她,从未认真想过自己会有怎样的未来,更不期待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获得“财务自由”。

尽管对未来全无规划,弗朗西丝仍然知道阶级意味着什么。在受邀与梅丽莎的朋友外出度假时,每每接到酗酒父亲的电话,她总是本能地“背对其他人,像在隐藏自己”。当然,“隐藏”并不能改变现实,反而将她推入另一种窘迫。很多时候,她就像一只跌跌撞撞想要爬进方糖碗,寻找美丽新世界的小瓢虫。直到爬到了碗边,才知道自己不过是意外的闯入者,既没有安享富裕生活的资本,又无力改变低微的出身。在与尼克的交往中,她享受着爱情的甜蜜,与财富的便利。

同时,她感受到来自中产阶级的鄙视。派对上,尼克的朋友常常不加掩饰,当面嘲笑她是“乡巴佬”,为了攀上高枝不择手段。看吧,这个世界总有一些女人“喜欢已婚男人,有挑战性”。事实上,没有人能够从桃色事件中得到“挑战”。真正的“挑战”仅仅在于她超越了出身,忽略了阶层,不自量力地想要在尼克身上,找到现实中缺乏的爱与温暖。不得不说,这种想法很天真,很危险。随着交往的深入,弗朗西丝渐渐“感觉”到尼克的“空洞、克制”,终于明白他并不爱她,“我感觉我在玩一款电子游戏,却不知道任何控制键”。这是网络时代盛行的“塑料爱情”:无所谓付出,不存在真爱。这一次,从未达到演艺巅峰的蹩脚演员尼克,总算在虚拟空间里磨练了演技,完成了演艺生涯中最精彩的演出:扮演一位温柔可亲的情人。

终于,当所有温情都成了泡沫,爱情也完成了它的使命。此时,似乎就连彼此凝视都成了莫大的痛苦,他们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或许,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跨越阶级的理想爱情。所谓“爱情”,不过是男女双方共同编写的文档,你以为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到头来偏偏是皮笑肉不笑。“我们之间没什么是平等的。他像拿手揉一张纸一样毁了我,并把我扔了。”说到底,现实生活不是收发邮件,可以随手删除,可以撤消操作,可以设成“未读”,然后重新点开再来一遍。人生的残酷在于我们每一个人都走在同一条单行道上。谁也别想回到过去,重新再活一次。

这正应了梅丽莎的那句话,“你才二十一岁,你应该灾难性地悲伤”。还好,在经历了太多打击(失恋、患病)之后,弗朗西丝没有沉沦,反倒迎来了她迟到的成长。鲁尼不是时代的局外人,她精准地捕捉到网络社交中“某种从未发生的亲密,某种晦涩而令人焦虑的东西”,逐字逐句地再现了这个“由事物与概念组成的复杂网络”:女孩遇到了初恋,历经分分合合,见证病痛来袭,终于恍然大悟,“要明白生活你需要先经历它。你不能总是做一个分析的人”。回到小说,虽然弗朗西丝与博比的聊天常常涉及宏大的社会命题,但鲁尼既不是政治家,也不是拯救世界的“漫威英雄”。在她的年龄,谈论社会问题太过遥远,远得就像是把手机图像放大几千倍后在屏幕上留下的一团噪点。不过,我们不能因此质疑鲁尼的文学格局太过狭小。毕竟,她还年轻,还来不及真真切切地感受这个世界。至于她未来能否写出更多掷地有声的作品,相信时间会交出满意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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